消毒水的气味。这是林远恢复意识后最先感知到的东西。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床单也是白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醒了?”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动脖子,看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有些发黑,像是熬了好几个夜。手里握着一杯水,指尖发白。
“我……”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
“先别急着开口。”她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你昏迷了一个星期。医生说能醒过来就算奇迹了。”
林远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起来。那个实验室,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还有周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陈北呢?”他突然抓住苏晚晴的手腕,“他怎么样?还有那个组织……”
“警察端掉了那个窝点。”苏晚晴反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像是在确认他真的醒了,“包括创始人在内,一共抓了十二个研究人员。陈北也被救出来了,现在在另一家医院接受治疗。虽然还没醒,但命保住了。”
林远松开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响着,节奏均匀,像某种倒计时。
“小吴呢?”他突然问。
苏晚晴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低头收拾了一下床头的水杯,才开口:“他……协助救人有功,判了缓刑,不用坐牢。”
沉默。窗外的鸟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为什么要背叛我?”林远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他被曹铁山的人抓住了。”苏晚晴坐到床边,“他们打断了他两根肋骨,威胁要他的命。他撑了三天,最后实在撑不住……但他在被打的时候偷偷给我发了消息,告诉我那个精神病院的位置,还有你们的行动计划。”
林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吴的脸——那个在西餐厅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个说“远哥我跟你混”的男孩。
“他也是受害者。”苏晚晴说,“是这个系统把他逼成这样的。”
又沉默了几分钟,林远突然说:“我想出院。”
“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
“让我出院。”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三天后,苏晚晴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出租车穿过城市的街道,林远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那些高楼、路灯、广告牌,像是假的,像是画在幕布上的背景。
到了公寓楼下,他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苏晚晴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上楼,开门。房间里的摆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桌子上积了一层灰。厨房里的碗筷还在池子里泡着,阳台上的花枯萎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苏晚晴去厨房烧水,他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墙上的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灿烂极了。那是五年前刚开播时的样子,背景是租来的出租屋,桌上摆着一碗泡面,身后是用床单当背景搭的简易直播间。那时候他只有几百个粉丝,每天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要去上班。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回忆起当时的心情。成功了?激动?还是只是按照脚本表演出来的情绪?
他记不清了。
“喝水吧。”苏晚晴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杯子,却没有喝。热水升起的热气模煳了他的视线,也模煳了那些照片里的笑容。
“在想什么?”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在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慢慢来。”她说,“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她,“我是说……以后还要不要继续播。以前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播呗,不播怎么赚钱。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苏晚晴明白了。
“那就不播。”她说,“反正你欠的那些钱,我这边还有些积蓄。先把债还了,然后找个正常工作。”
“没那么简单。”林远苦笑一声,“马广义那边……他不会放过我的。三十万的本金,加上逾期三个月的利息,早就滚成天文数字了。”
“那就跑。”苏晚晴握住他的手,“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跑得掉吗?”他反问,“你觉得他能找到我第一次,就能找到我第二次。”
“那你想怎么办?继续播?继续对着镜头笑?继续当那个假的林远?”
林远没有回答。窗外,城市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奔跑,在追逐,在寻找下一个可以栖息的直播间。那些灯光,那些屏幕,那些弹幕——它们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给我点时间。”他说,“让我想想。”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房间里的气氛安静下来,只有热水杯上方的热气还在缓缓升腾,在灯光下像一条透明的蛇,慢慢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