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床头,赵淑芬睁开了眼睛。
昨天老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翻了个身,看着身边还在睡的老周,心里有点恍惚。六十多年来,她一直是照顾别人的那个。现在突然有人说要帮她办展览,她有点不敢相信。
但她还是给李秀兰回了电话。
“主任,我答应试试。”
“太好了!”李秀兰的声音很激动,“我这就给你安排场地,就定在文化中心的大展厅怎么样?”
赵淑芬愣了一下。大展厅?那个平时办书画展的地方?
“主任,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不小,正合适。”李秀兰笑着说,“淑芬,你先把照片整理一下,主题我来定。”
挂了电话,赵淑芬就开始翻手机里的照片。这两年她拍了太多——梧桐叶、夕阳、莲花、老周做饭的背影、乐天蹒跚学步的样子,还有社区里那些老姐妹们的笑脸。
老周醒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划得飞快。
“干啥呢?”
“选照片。”赵淑芬头也不抬,“李主任说要给我办展览,在文化中心。”
老周一下子清醒了:“真的?好事啊!老婆,你得好好挑,把最好的都拿出来。”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我怕到时候没人来。”
“咋会没人来?”老周坐起来,“你一等奖都拿了,谁敢不来?”
赵淑芬没接话,但嘴角翘了翘。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淑芬的日子过得充实又紧张。她从几百张照片里挑出三十张,每一张都舍不得删。每一张照片都有故事——有她在公园拍的莲花,有云南旅行时的风景,有老周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还有乐天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珍贵瞬间。
老周也没闲着。他跑去找李秀兰商量展厅的布置,又联系了几个在公园里一起拍照的老朋友,让他们到时候来捧场。
“老婆,你放心。”他拍着胸脯说,“我给你请一帮观众来。”
赵淑芬被他逗笑了:“你是给我办展览还是给我演戏?”
“都一样。”老周笑着说,“反正得热闹。”
开幕那天来得比赵淑芬想象的快。
文化中心门口贴出了红色横幅——“赵淑芬个人摄影展”。清晨八点,赵淑芬站在展厅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特意让老周帮忙画了眉毛。
“紧张啥?”老周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你都是拿过一等奖的人。”
“不一样。”赵淑芬说,“比赛是拍照,今天是展览。”
“还不是一回事?”
“咋能一样?”赵淑芬瞪了他一眼,“比赛是让人打分,展览是让人看。万一他们看了不说话咋整?”
老周乐了:“不说话说明拍得好呗。”
“你就安慰我吧。”
九点刚过,人开始多了起来。
李秀兰组织的腰鼓队在门口敲得震天响,鼓声一下一下砸在赵淑芬心上。社区里的老姐妹们来了,林秀英带着舞蹈队的姐妹们捧场,张大民也来了,还有老周在公园里教过摄影的学生们也来了。
赵淑芬站在展厅门口,看着一拨一拨的人走进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人在她面前停住,打量着她:“阿姨,这些照片都是您拍的?”
赵淑芬点点头:“是。”
“真好看。”那个人说,“尤其是这张莲花,拍得真好。”
赵淑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张夕阳下的莲花照。金红色的花瓣在光里像是会发光,她当时站在池塘边,手抖了好几次才拍下来。
“谢谢。”她说。
那个人走开了,又有人过来看照片。赵淑芬站在门口,腿有点酸,但她不敢坐。她怕一坐下就显得自己不重视。
老周走过来,悄悄在她耳边说:“老婆,有人拍照呢,你笑一个。”
赵淑芬下意识地抬头,果然看到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对她的照片拍。她抿了抿嘴角,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妈。”
赵淑芬回过头,看到赵明远和赵明月站在身后。赵明远抱着乐天,赵明月拿着相机。
“明远?”赵淑芬愣了一下,“你们咋来了?”
“来给您捧场啊。”赵明月笑着说,“妈,您这展览办得真大。”
赵淑芬看着一双儿女,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些年,他们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今天能来,她没想到。
“你们能来,妈就很高兴。”她说。
赵明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抱着乐天走到一张照片前,那是一张老周做饭的背影。灶台上冒着热气,老周系着围裙,锅里的菜正翻滚着。
“爸手艺真好。”赵明月在旁边说。
赵淑芬没接话。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老周第一次给她做饭的情形。那时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让客人下厨不合适。但老周说:“做饭有啥?你坐着等吃就行。”
她真的坐着等吃了。那顿饭她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一倍。
展厅里人越来越多,赵淑芬带着人们走进展厅,指着每一张照片讲背后的故事。走到最大那张莲花前,她停住了。
那是她站在池塘边拍的,夕阳下的莲花,开得正好。花瓣上带着水珠,在光里像是会发光。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她举着手机等了很久才拍到这一张。
旁边有人问:“阿姨,这张照片有名字吗?”
赵淑芬想了想,笑了:“有,叫'为自己活'。”
她转过头,看到老周、赵明远、赵明月、李秀兰,还有乐天,都站在不远处朝她笑。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乐天挣脱了赵明远的怀抱,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来。
“奶奶!”他扑进她怀里,肉乎乎的小手抓住她的衬衫。
赵淑芬蹲下来,把孙子抱进怀里。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看不远处站着的儿女,再看看老周。
老周正看着她,眼里有光。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妈,只是她自己,一朵在淤泥中绽放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