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闹钟还没响,赵淑芬就已经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确定不是在做梦,一骨碌爬起来。身上有点凉,她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走进厨房。
打开衣柜,那件藏青色外套挂在最里面。她抚平褶皱,又从抽屉里找出老周陪她去镇上买的那双新皮鞋。黑色软羊皮,鞋面擦得锃亮。
“老婆,好了没?”老周在客厅喊。
“马上。”
她穿上外套,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头发梳整齐了,嘴角微微上扬。镜子里的老太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眼角的细纹是挡不住,但精神好。
七点四十分,两人出了门。
社区文化中心离小区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天气很好,十月下旬的清晨带着初秋的凉爽,桂花香若有若无。往年这个时节她在干啥?给儿子家送菜,给女儿家做饭,从没留意过桂花啥时候开。
“笑啥?”老周问。
“没啥,”她说,“就是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意思了。”
老周没追问,只是她的手又被他握住了。粗粝的掌心,温度刚刚好。
到了文化中心,李秀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赵老师!”她迎上来,上下打量了赵淑芬一番,“今天真精神!”
“还行吧。”赵淑芬笑了笑,心里却开始打鼓。
“您是主角,当然要等您。”
文化中心里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七八十。社区居民、媒体记者,还有不少赵淑芬的学生。看到她进来,有人鼓掌,有人朝她挥手。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心跳开始加速,手心也冒了汗。
李秀兰把她带到后台一间小办公室,让她坐下等。
“紧张啊?”老周跟着进来。
“废话。”她低声说,“我教了三十年书,都没这么紧张过。”
“怕啥,你就当是给学生上课。”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湿。三十年的讲台,她为学生讲过无数节课,却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为自己站在台上。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赵淑芬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她想起昨天写的那篇发言稿,密密麻麻两张纸,昨晚背到半夜,现在脑子却一片空白。
“你笑啥?”老周突然问。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老周凑近她,“是不是想到啥了?”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我想起当年第一次上讲台,也是这么紧张。”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她说,“站上去就好了。”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外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乡亲、各位朋友,颁奖典礼马上开始,请大家坐好……”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老婆,”老周拉住她的手,“别紧张,你就当是给学生上课。”
她拍了拍老周的手:“知道了。”
舞台上铺着红地毯,灯光打得亮晃晃的。赵淑芬站在侧幕后面,看着主持人走上台,报幕:“下面有请本次摄影比赛一等奖获得者,赵淑芬老师上台领奖!”
掌声响起来。
她迈步走出去,脚步有点虚。台下黑压压一片,她一眼就看见了老周——他坐在第一排,正襟危坐,眼睛亮晶晶的。她还看见了赵明远,他就坐在老周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她。赵明月也来了,坐在赵明远另一边,低着头擦眼泪。
眼眶一热。
她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水晶奖杯。奖杯沉甸甸的,底座上刻着“一等奖”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赵老师,”主持人把麦克风递给她,“您请说几句。”
赵淑芬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脑子嗡的一声。稿纸上的字全忘了。
她低头看了眼奖杯,透明的,映着自己的脸。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但她在笑。
“大家好。”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是赵淑芬。”
话出口,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我今年六十二岁,是个退休老师。”她顿了顿,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学摄影,是因为我想记录生活中美好的东西。”
李秀兰在底下带头鼓掌,零星的掌声响起来。
“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人。”赵淑芬的声音稳了稳,“年龄不是限制,身份不是枷锁。以前我总想着为别人活,后来我发现——”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为自己活一次。”
台下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看着她。
赵淑芬吸了下鼻子,继续说:“我要感谢我的老周。”她朝老周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周正襟危坐,眼睛有点红,“是他让我学会了拍照,学会了说不,学会了为自己活。”
老周低了低头,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还要感谢我的儿女。”赵淑芬看向赵明远和赵明月,赵明远举着手机的手顿住了,赵明月正低头擦眼泪,“是他们让我明白了,不管多大岁数,母亲都值得被尊重。”
赵明远把手机放下了。
眼眶一热,眼泪终归没绷住。赵淑芬鞠了个躬,奖杯抱在胸前,泪水滴在水晶底座上。
安静了大概有两秒。
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李秀兰第一个站起来,使劲拍手掌。赵明远也站起来了,抱着儿子乐天,眼眶红红的,使劲鼓掌。赵明月坐着哭,泪流满面,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
老周没站起来,他就坐着,使劲拍手掌,嘴巴张了张,像在说什么。
赵淑芬看不清台下的人,泪水糊了一脸。她只知道拼命鞠躬,奖杯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这是她六十二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活。
走下台的时候,她的腿还是软的。老周一把扶住她,把她揽进怀里。
“老婆,”老周的声音哑哑的,“你说的真好。”
赵淑芬靠在他胸前,奖杯抱在手里,眼泪还在流。她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也是这样紧张,也是这样害怕。那时候她怕自己教不好,现在她怕自己说不好。
但她都过来了。
“妈。”赵明远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你说的真好。”
赵淑芬抬起头,看着儿子:“明远……”
“妈,”赵明远打断她,“这些年是我不好,不懂你的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事了。”
赵淑芬愣住了。
“真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真的。”赵明远说,“妈,你是最棒的。”
赵明月也过来了,挽住赵淑芬的胳膊:“妈,我也一样。以前是我不对,光想着自己,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赵淑芬看着一双儿女,泪又流下来。她抬起手,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女儿。
“妈不怪你们,”她说,“妈只希望你们好。”
三个人抱在一起,奖杯在赵淑芬怀里闪着光。
窗外,十月的阳光正好,桂花香飘进来,满屋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