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赵淑芬已经在衣柜前站了半小时。
她把衣柜门全部打开,一件件往外搬。夏天的大短袖,春秋的线衣,再叠好放回去。结婚时的红棉袄还在最里面,她把它抱出来,搁在椅背上。腾到最后,角落里露出一件藏青色的外套。
是一件涤卡料的西装外套,垫肩还挺括,扣子是黑塑料的,中间有一道白。这是老赵在世时买的,花了三十多块钱,相当于他半个月工资。当时她嫌太贵,舍不得穿,就一直压在箱底。结果老赵走了八年,她也没穿过。
外套还是新的。
赵淑芬把外套抖开,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垫肩有点高,款式也老气,但料子确实好。她穿在身上,扣子刚好能扣上。只是人瘦了,里面的空间显得空荡。
“干啥呢?”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淑芬转过身,看见他靠在卧室门口。
“颁奖典礼的衣服。”她说,“还有两周,我想找件合适的。”
老周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这外套好看。”
“好看啥,都老古董了。”赵淑芬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穿这个合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老周说,“再说了,这还有两周呢,不满意咱再买。”
“买啥买,又不是没衣服穿。”赵淑芬把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我就随便翻翻,看看有没有能穿的。”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老周还是拉着她去了商场。
坐公交车去的。老周要开车,赵淑芬不让,说停车费太贵。商场离她家三站路,逛了三层楼,试了四件外套,都不满意。不是颜色太艳,就是款式太年轻,她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觉得哪哪都不对。
“哎呀老婆,你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别挑花眼了。”老周在旁边等的有点急。
“你懂啥。”赵淑芬瞪他一眼,“这是上台领奖,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
最后在一家老牌服装店,她看中了一件藏青色外套。款式简单,袖口收紧,扣子是暗扣。穿上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比家里那件更合身。
“就这个吧。”
老周付了钱,三百八。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鞋店,老周又拉着她进去。
“买啥鞋子,我那双还能穿。”
“领奖那天穿的精神点。”老周说,“人家媒体来拍照片,你穿双旧鞋子像啥话。”
试了一双又一双,最后买了双黑色软羊皮皮鞋。售货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着说:“大姐穿上这个真精神。”
赵淑芬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觉得人精神了。
回到家,她把新衣服新鞋子都挂在衣柜里,对着全身镜照了又照。镜子里的老太太,花白头发,但眼神亮亮的,看起来确实精神。
“你看咋样?”她回头问老周。
老周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好看。等你上台领奖的时候,更精神。”
赵淑芬没接话。但她心里已经开始想象,两周后自己站在台上,接过那个证书的样子。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李秀兰。
“淑芬啊,颁奖典礼的事准备得咋样了?”
“还行。”赵淑芬说,“服装啥的都买好了。”
“那发言呢?”
赵淑芬愣了一下:“啥发言?”
“你不知道?”李秀兰在那头笑了,“这次颁奖典礼来了不少媒体,市里都来人了。你作为一等奖获得者,得上台说几句。”
赵淑芬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啊?还要发言啊?”
“当然要发言,你可是冠军。”李秀兰说,“好好准备一下,说说你的获奖感言啥的。”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活了六十二年,还从没在那种场合说过话。
“咋了?”老周看她脸色不对。
“没啥。”赵淑芬摆摆手,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她找出纸和笔,铺在桌上。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说什么呢?说自己是咋学摄影的?说老周教她的?还是说这些年一个人的不容易?
写了一张,撕了。又写一张,又撕了。
满桌子的纸团。
老周在外面敲门:“老婆,出来吃饭了。”
“不吃。”赵淑芬闷闷地回了一声。
她对着白纸发了会儿呆,又把笔捡起来。写写改改,改改写写,总觉得说的不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垃圾桶里全是纸团。
“还不睡?”老周推开门进来,看了她一眼。
赵淑芬把笔一摔,赌气似的靠在椅背上:“不写了。我就不会写这个。”
老周走进来,看到一桌子的纸团和垃圾桶里塞满的稿纸。他啥也没说,把门带上,在赵淑芬旁边坐下。
“急啥,还有两周呢。”老周说,“慢慢想。”
赵淑芬没说话。她眼眶有点红,觉得委屈。她这辈子,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现在让她在台上说自己的心里话,她反而不知道该说啥了。
“睡吧。”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再说。”
第二天晚上,赵淑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光。她翻开一张新稿纸,笔尖落下去。
“各位邻居、各位朋友,我是赵淑芬,今年六十二岁。”
写完这一句,她停住了。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很多事。老赵、老周、儿子、女儿、那些一个人的深夜,那些拿起相机的清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写完以后,她拿着稿纸去找老周。
“老周,你看看我这个行不行。”
老周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看完了,老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老婆,你写得真好。”
赵淑芬问:“真的?”
“真的。”老周说,“比我见过的任何发言稿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