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起身,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赵淑芬下意识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淑芬,”老周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强子说的都是真的,我骗了你。”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老周弯下腰提起行李箱,“我这就搬走。”
他拖着箱子绕过赵淑芬往外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经过她身边时,赵淑芬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着夜风的凉意。
“站住。”
声音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想到。
老周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去哪儿?”赵淑芬问。
“回老房子。”老周说,“那边反正空着。”
“然后呢?”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再说吧。”
赵淑芬看着他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显得特别刺眼。她忽然想起刚搬来那天,老周帮她提行李,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这小区好、邻居好、日子有奔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六十二岁了还能有人疼。
这才过了多久。
“你回来,”她说,“我们说清楚。”
老周转过身,表情复杂:“淑芬,你不用勉强自己。我……”
“谁说我勉强了?”赵淑芬打断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墨迹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提着箱子又走回来。赵淑芬已经把单元门打开了,侧身让他先进。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赵淑芬把灯打开,客厅里顿时亮堂起来。她看着老周把箱子放在墙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坐,”她说,“我们有话好好说。”
老周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赵淑芬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模样,倒像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
“淑芬,”老周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强子说的是真的。我年轻时……唉,不提了。总之是我对不起他娘,也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赵淑芬问,“你出轨的时候认识我吗?”
老周摇头。
“那你对不起我什么?”赵淑芬又说,“是婚后对我不好,还是骗我钱了?”
“都没有。”
“那你对不起我什么?”赵淑芬提高音量,“老周,你说话可得凭良心!这几个月,我跟着你吃了还是穿了?你给我买相机、做饭、陪我上课,哪样不是真心实意?现在就因为儿子几句话,你就卷铺盖走人?”
老周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淑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曳,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
“老周,”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老周看着她。
“是活得太小心。”赵淑芬说,“年轻时候怕这个怕那个,老了还是怕。我为别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找个伴,还得分分钟看别人脸色。”
她转过身,看着老周:“你也是,你怕什么?怕我知道了不要你?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还能吃了你?”
老周低下头:“我……我就是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赵淑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谁还没点过去?你当医生的还有个误诊呢何况是过日子。”
老周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
“淑芬,你真的不生气?”
“我生气,”赵淑芬说,“气你不信任我。但你要是因为这个就走,那也太小看我了。”
她伸出手,握住老周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在微微发抖。
“老周,你说的是真的?”
老周点点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老周又点点头。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我也有过去,你也有过去。只要我们以后是真心,就够了。”
老周一下子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淑芬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也有过去。你当老赵走了我就清白了?那些年一个人怎么过来的,你问过吗?”
老周的眼睛瞪大了。
“所以说,谁都别嫌谁。”赵淑芬反握住他的手,“都这把岁数了,能遇到个说到一起的,不容易。”
老周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一把抱住赵淑芬,头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滚烫滚烫的。
“淑芬,谢谢你。”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了。”
赵淑芬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行了,多大岁数了还哭,也不怕人笑话。”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也湿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梧桐叶沙沙响成一片,像在唱一首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