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猜错的话,不久前三界隘口发生了大规模动乱,一发不可收拾,但这几日又突然平静了不少。你也是借着这个由头,才能不惹娘和祖母生疑,偷偷跑来桃源的吧。”
“……”陆语莹一时语塞,也不知自己的肯定说出来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没有寻短见,就算是想寻短见也不会用这种注定没有任何效果的方法的。”落萱撇着嘴,仿佛是因为陆语莹方才的质问有些委屈,小孩子一样地辩解,但没等陆语莹追问,她便先开了口:“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二好的办法了。”
什么第二好的办法?割断自己的经脉除了伤害自己还能有什么用?还能有什么东西以吸食她的经脉为生吗,只要她一切断经脉就立刻死去?
等等————
“你体内的力量——太华——”陆语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心底里祈祷着落萱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她死死盯着落萱的脸,拼命在心里祈祷她下一句会摇头,会笑着说师姐你想多了。
千万不要是这样,千万不要!
“这是命中注定的,师姐,我是太华的有缘人。”落萱抬头望向封印的方向:“有一个人说得对,万年过去,太华的部分神识已经被煞气窃取,它们有了智慧,有了谋划,也有了共鸣的能力。”
“并不是守灵人成为了煞气的拥趸,是我,我接受的力量成全了我,也成全了它,只有我将自己的经脉割断,只有我的力量无法运转,它才能被压制,才能被束缚。”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萱轻轻抬手将它擦去,语气只有如释重负:“封城刚出事的那几天,我被关在封城城治里,听来来往往的办事官员说煞气暴动前所未有,说封城几次受难又有多少人命丧煞灵之手,说三界无处不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短短几天死的人比我在三界隘口待了十年死的都多。”
“可是你看,”她轻轻晃了晃胳膊,“自从我在封城的时候把经脉割了,它立刻就动不了了。局势很快就控制住了。那些被派往各地救急的灵官,不日也该回来了。”
她的眼中渐渐蓄满了水汽,模糊了她全部的视线,回忆击碎了她的防线,那些被她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痛苦翻涌着重新淹没了她的气息。“齐斯慕知道这件事之后,还说他前几日重伤时,是远在封城的我救了他。明明——明明————”
明明是我害了他,害了他全家,是我杀了他的父母,是我伤了他的亲妹,也是我亲手杀了苍苍。
“我接下少华,是为了保护他们。我前往封城,是为了替他们解决隐患。可为什么最后……是我亲手打破了与煞气之间的那道界限?为什么杀他们的那把刀……是我自己递出去的?”落萱歇斯底里的质问狠狠敲着陆语莹的心脏,震得她心口跟着发痛。
陆语莹用力抱住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顺着她的脊骨往下抚,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碎了一地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拼回来。她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正在被滚烫的泪水浸透,感觉到怀中那副单薄的躯体随着每一次抽泣而剧烈地起伏。
她终于明白了关横为什么不肯告诉她真相。
所有人都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那一步迈出去之后呢?确认了落萱是煞气存世的锚点,然后呢?由谁来下这个令?用什么方法除掉她?一死就能斩草除根吗?煞气当真会随她一同消散吗?
还是说——在所有人找到答案之前,落萱已经替他们把最残忍的那一步,先走完了。
陆语莹收紧了手臂,把怀里那颗不住颤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肩窝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都在打颤,每一声呜咽都在往下坠。
暮色终于彻底沉下去了。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屋中暗了下来,只有檐下的铜铃还在风里不知疲倦地响着。
落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奇花林。
关横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齐斯慕从坞坊里出来,身上沾染了些许药汤的苦味。
明月当空,照亮了眼前的几步路。
远离了坞坊,齐斯慕才开口问他:“陆大人到了?”
“傍晚到的,”关横回答,“她们许久没见,今晚陆大人歇在双清观,有她陪着,殿下心情也会好一下。”他又问:“斯礼还是没醒?”
齐斯慕无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听殿下的意思,你早知道她割了经脉的事?”
提到这个名字,齐斯慕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茫然地盯着夜空中的某一处。
“那天我带她回来就被乾天庭叫走了,听说你没多久就去找了她,是你问她封城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和你说的?”
“不是,”齐斯慕抬起手。他的腕上也有着和落萱相似的月灵石流淌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静谧的微光。“她主动告诉我的。”
他一得到消息就赶到了双清观,见到的就是正在接受灵官盘问的落萱,那个人机械地描述着那天她经历地一切,他到时刚好讲到最要紧的地方,落萱看到他匆匆赶来的身影,先是勉强扯出一个笑给他,而后嘴唇开开合合,说出了他多希望是梦的一句话。
“齐府内作恶的煞灵纷纷化作煞气进入了我的经脉,它们和我的力量融为一体,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大的感觉,然后我就想通了一切,所以我放弃了抵抗,任由封城的官兵把我控制起来。”
明明他知道,那只是在向灵官交待实情,可那一刻坐在桌前的她仿佛是在等待他的审判,如果一死就能了结一切,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刀交给自己。
灵官退下后,落萱向一直立在门口的他招了招手,交给他了一样东西。
是出自他手的月灵石手串。
落萱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接过手串时自顾自地解开了外袍。
齐斯慕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看着她把才换上不久的赤金外袍脱下,挽起了中衣的袖口,露出了被层层布料包裹得有些臃肿的小臂。
“我刚下车的时候听灵官说,最近封印又出了问题,害得你身受重伤了。”落萱低着头拆腕上的不料,略显笨拙的手指牵动着齐斯慕疑惑与震惊混杂的视线。
“算算时间,封印出事与齐府……与我吸收煞灵是同一日,如果我猜得没错,就是我在封城外的竹林吸收煞灵的那一刻打通了我与封印内煞气的连结,才会导致后面事情的发生,所以……”她顿了顿,手停在了最后一片布料前,手指悬在空中,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才咬着牙将已经与血水纠缠在一起的布料硬生生撕了下来。
嘶啦————
“怪不得有灵官说你那天从双清观出来就魂不守舍的,我还以为你真因为封城的事情迁怒殿下。”
齐斯慕听到这话,眸色一暗,痛苦地闭了闭眼,就在关横以为他不会接这个话茬的时候,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双亲离世,固然令人肝肠寸断,只是现在四处都在死人,哪还有给我一门心思悲伤的时间,若不是殿下不顾性命亲手割断了经脉,只怕现在连我也在封印的剧烈动荡中没命了。”
“那……”关横手指在腰间的龙骨上摩挲着,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不远处乌云掩映之下的新月:“这终究不是个长久的办法,这次才真叫到了危急关头,你准备怎么解决?”
齐斯慕收回目光,两个人之间被浓稠的夜色包裹着,一片死寂。
现在妄图以人力修补封印肯定是杯水车薪,保不齐甚至是抱薪救火,前些日子被派往三界各地稳定局势的灵官不日便会陆陆续续地回来,到时候如果他想不出其他法子,乾天庭四下商议过后,估计会选择那个最铤而走险的方法。
也是目前看来最药到病除的方法。
“可如果真的用封城虎老丈说得除掉煞气共鸣者来消灭煞气的办法,殿下会同意吗?凤族会同意吗?”
“我就怕殿下会同意。”齐斯慕的声音低了下去,只留下一句呢喃低语:“我宁可被献祭破局的是我,可偏偏是从最开始就不应该被卷进来的她。”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花海中的两人衣袂翻飞,将仅有的一丝温暖彻底吃干抹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