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没动。手伸进棉袄里兜,摸出油布包搁在矮几上,噗一声闷响。布散开,露出那块灰扑扑的硬盘,巴掌大,边角磨起了毛。赵晴从墙里带出来的东西,他压在米缸底下三年多,今早才挖出来,棉布裹了三层,最外面还缠了一圈麻绳,解绳头的时候拇指根那口子又裂了,血珠子渗出来蹭在麻线上,他没擦。
那一声闷响让满台的嗡嗡声刹住了。后排一个嚷嚷到半截的还张着嘴,嘴里那口气没倒匀,腮帮子鼓着。焚炎谷三个人铜镜上的红光暗下去,互相看了一眼又慢慢坐回椅上,中间那个屁股挨着椅面时椅腿咯吱一响。狐裘女人把身子从靠背上直起来,下巴微抬,暖炉搁在膝盖上没动,炉盖缝里一丝热汽往上冒。大长老的指头还停在半空,风灌着袖口,鼓着没落,指肚上老茧在日头底下泛一层白。
李超把硬盘翻了个面,接口朝外搁好。又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圆柱形的铁疙瘩,一头镶了玻璃片,铁壳子冰凉,握在手心里激得虎口一缩。从桌腿底下摸出早藏好的线,一头捅硬盘,一头捅投影仪,插孔对了两回才塞进去,咔哒一声。食指上有道早上劈柴划的口子,线头捻了两下才捻进去,血蹭在铁壳上印了一小弯。
他抬眼。大长老那只手还指着。李超跟他对了一眼,没躲,下巴往上抬了半寸。"您说我是灾祸根源。那您看看,墙那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拇指摁了一下凸钮。对面冰墙南面那面光溜溜的冰壁猛地亮了,白光铺开,把玉露台照得晃眼。冰壁上的裂纹在白光底下泛着幽蓝的筋脉,一条一条从顶贯到底。等光稳下来,冰壁上显出画面——灰蒙蒙的天,烟囱戳着,黄黑烟翻卷,天只剩一线青。干裂黄泥,龟壳似的缝里渗暗色水,泥面上一层白霜,不知道是盐还是碱。河面漂一层白沫,厚得能走人,岸边堆着铁皮桶烂管子,几根管子断了头,铁锈从断口往外翻卷着。
没人出声。玄云谷二谷主身子往前探了半尺,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后排那高个子从条凳上退回来,脚尖落地轻得怕踩碎了什么。
画面接着变。海面浮着一大片黏糊糊的绿东西,浪推着绿沫往岸上涌,沙滩上一溜黑死鱼,肋骨翻着,鱼鳃干瘪了贴在腮盖上。再一转,干裂大地望不到头,黄沙把半截树桩埋了,远处铁架子歪着,锈块掉下来砸起一团土。李超拇指移开,画面停在一个俯拍的城上。楼很高,比御剑宗主殿还高出一截,一排一排密得跟棋盘,但街上没人,车也稀,空气罩着棕褐浑雾,楼腰往上全糊在雾里。右下角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墨水印子褪了大半。
"这就是墙那边。"李超拔下接口,金属脱出来咔嗒一声,线头在他指间耷拉下来晃了晃。"地抽空了塌了上百个坑,鱼打绝了漂死物,天上一层东西挡着,太阳暗两成。三年前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喝水得从地底几百丈往上抽,过三道滤还是黄的,碗底一层细沙子。"
他把硬盘拿起来,油布重新裹上,麻绳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结头压在布面上。大长老的手终于放下了,攥着袖口攥出几道褶,指节发白。"我进去那趟碰上一个人在墙根底下烧东西。他以为我也是城里过去的,抓着我说了一刻钟的话,掌心全是皴口,一攥我袖子剌得生疼。他说他们探测到这边有异常能量,但冰墙过不来,试了八年炸过三回,每次炸完只能看见模糊的光。他问我这边有吃的没,我说有。又问水能直接喝不,我说能。他就没再说话,把烧着的纸塞进火里走了,火苗窜起来燎了他袖口一角他也没拍。"
后排老头咳了两声,喉咙里痰音重,咳完拿袖子抹了把嘴。灵犀城女人拢了拢狐裘,嘴唇抿得发白,暖炉盖子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焚炎谷铜镜暗透了,中间那人一只手搭在镜面上,指节凸着,关节缝里夹着汗。秦北望身子没动,茶碗在扶手边晃了两晃,碗沿磕着木面叮叮响了两声。
李超又按了一下凸钮。这一次冰壁上猛地涨出一朵东西,由白变黄变橙,底下一团黑灰往外涌,把半边天糊了。六十多年前拍的东西,灰白画质,画面边缘还带着雪花似的噪点,但那股冲击波从中心往外推的劲儿隔着冰壁照样压过来,像有人抡着大鼓闷在胸口捶,震得人牙根发酸。
那朵云还在涨。灰黑烟柱往天上滚,底下一圈白光铺开,矮房子眨眼间没了影,火光从黑灰底下往外翻,一拱一拱地拱出来。玉露台没一个人动。风好像停了一瞬,连冰墙缝里那股铁锈味儿都淡了。后排噗通一声,有人从条凳上滑下来,凳子翻了,一屁股墩在地上撑着石面,掌心蹭着青石上的冻土划出两道白印。焚炎谷三个同时往后靠,椅子腿蹭地吱嘎响,中间那人铜镜从膝盖上滑下去磕在石头上当一声。灵犀城女人把狐裘攥成了一个团,指头陷在毛料里拔不出来。御剑宗弟子的剑柄上指节全白了,下巴绷着,脖子上筋从领口里凸出来。
冰壁上的云还在翻。白光收窄了,黑灰往四边散,底下剩一个焦黑的坑,坑边上辨不出原样的东西冒着烟,烟是灰黄的,被风扯成一缕一缕往外飘。
大长老的茶杯搁在扶手上,他伸手去够,手背上的筋绷着,指头颤了两颤。与此同时,他身后第三把椅子上那个灰袍瘦老头,头发全白了拢在脑后束一根黑绳,平时坐那儿跟块石头一样不说话不喝茶眼皮都懒得抬,此刻右手正端着杯。画面亮起来时杯子停在了半空,那朵云从平地上涨起来时他的手腕一直没动,等那朵云涨到最高处、底下一圈白光把什么都吞了时,他的五根指头忽然往内一收,指肚上的老茧碾着薄瓷壁吱吱响了一瞬。
看着屏幕上蘑菇云升起的画面,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化神期太上长老,手中的茶杯第一次"咔嚓"一声被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