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头顶半个月亮挂在老槐树梢，照得田埂上的雪泛一层青光，脚踩上去咯吱响。寅时末刻他从村里出来，走的是杏花镇西边放羊踩出来的土坡路，绕过御剑宗正门那一百零八级台阶，从柴房后墙翻进去，墙头枯藤勾了他棉袄袖子一绺线头，他扯断塞进兜里。周二牛在墙根底下接应，身上围裙油渍麻花，见了面往他手里塞了个白面馒头，烫得他换了两回手才揣进怀里。俩人从灶房后巷穿过去，绕过三排弟子寝房，从一条夹道往北走。越走越冷，风从冰墙方向灌下来像薄刀片子刮脸，鼻腔里全是铁锈和雪掺在一块的味儿。
玉露台方圆十丈，青石铺地，缝里塞着冻硬的泥，山风掀着各人袍角，有的抬胳膊往下压了压。北面正对着冰墙，墙身比上次来时又厚了一圈，南面冰面上爬满蛛网似的裂纹，从峰顶一直裂到山腰，深的缝里泛幽幽的蓝。台上已经坐了几十号人，御剑宗弟子按剑分列两侧，深蓝道袍铁灰腰带，靴子底上沾的雪化了又冻成一圈白印子。李超的位子在东边角落里，铁腿木面椅，跟前一张矮几搁着黑茶碗。挨着他坐的玄云谷二谷主见了他往旁边让了让，嘴角往下撇了半寸，椅子腿在石面上蹭出一道浅痕。
主座上掌门秦北望还没到，空着。大长老坐掌门位下首那把椅上，玄铁冠束着花白头发，脸上褶子深得刀刻似的。手里茶盏一直没喝，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圈，眼睛往台下扫了两圈，扫到李超那个角停了一瞬，移开了。西侧客席焚炎谷来了三个人，中间那个腰间铜镜换了面大的，镜面泛浅红，衬得他领口那截脖颈都带了一层暖色，三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中间那个微点了下头。灵犀城两个，男的捧着暖炉低着头，女的裹着狐裘靠椅背半眯眼，看着像打盹。后排条凳上挤了三十来个中小宗门的人，袍子颜色杂，说话声嗡嗡的跟豆田里虫鸣似的。
卯正三刻秦北望到了。四十来岁，一件半旧的月白道袍洗得边角泛毛，腰上连剑挂都没挂。穿过人群坐下，摆手让奉茶，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冰墙异动事关苍生各派齐聚足见同心，声不高，也不慷慨，带着一股冷透了的客气。大长老没等他说完就把茶盏磕台面上了，嗒一声，不大，整个台上立马静下来。
"掌门说得在理，"大长老开腔了，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磨，"冰墙异动头等大事，但总得先论个根源。历年七十来年安稳，怎么今年冰面忽然开裂寒气外溢？凡人也三五成群往墙根底下摸，若不是外力干扰，何至于此。三年前有人从墙南面钻进去又活着出来，这事谁没听过？墙里东西躁动了，墙也跟着躁了，这道理讲不通？"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目光齐齐转向角落。李超低头吹了吹黑茶碗面上浮的碎茶梗，喝了一口，放下来，抬头对上大长老的视线："有话直说。"
大长老笑了，褶子里挤出来的那个笑法，脸皮动了眼底没动。"好。李超，你凡人来历不明，当初赵晴力保才挂客卿名头。赵晴下落不明，你倒是在杏花镇扎了根，隔三差五往山门里送东西，跟灶房烧火扫地的喂料的打一片。你想摸清什么？"
李超拇指压在碗沿上，早上那道口子又裂了，热茶渗进去针扎似的疼，他没抽手。"客卿章程第三章第七条写在石壁上，献计献力者不论出身皆可延聘。我合不合章程您比我清楚。冰墙异动今年开春才有，我三年前就在这儿了。送包子给周二牛因为他帮我劈过柴，给刘婆艾草因为她风湿腿疼。都算图谋不轨，杏花镇整条街都得抓。"
后排几个憋不住笑了两声，又压下去。大长老脸往下沉了沉，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不转了。"那赵晴从墙里带出来的黑片子上哪儿了？她留给你的东西你敢当众拿出来？"
满座鸦雀。怀里油布包隔着棉袄压在皮肤上，薄薄一片，不重，但烫得慌。狐裘女人睁开眼了，目光定定落过来。焚炎谷三个人腰间铜镜同时泛了红光，西侧地面照得跟泼了血似的。后排交头接耳嗡嗡声涨起来。
秦北望抿了口茶，放下来，声平平的："大长老，议题是冰墙应对，先把话说完。"
大长老霍然起身，玄铁冠棱角在日头底下划了一道尖利的影子，袍袖灌满了风鼓起来。抬手指着李超："诸位，我把话挑明——赵晴入墙墙内大乱，赵晴失踪后凡人频现墙根，李超拿那东西不走不交眼线铺遍御剑宗上下。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拴着他一个人！他就是灾祸根源。今日动议收回客卿之位，即刻逐出御剑宗辖境——"
话没落地台上就炸了。焚炎谷三个人同时站起来，铜镜红光暴涨，打头的喊了声附议。灵犀城男的低着头只管暖炉，女的嘴角弯了弯不知道笑什么。后排三十来人嗡一声乱了，有的拍椅子扶手嚷嚷，有的扭头互相问，靠墙一个老头站起来又让旁边的人拽袖子拉了回去。玄云谷二谷主椅子一连挪了三回，快挪到台子边沿去了。御剑宗弟子手按剑柄没出鞘，脚尖却都往内收了一步，队列比方才绷紧了两分。
满堂哗然。几十张嘴同时开合，声音混在一起，跟寒冬腊月冻裂的河面咔嚓咔嚓地响。李超坐在角落里没站起来没开口，茶早凉透了，茶梗在碗底沉沉浮浮漂不下去。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根渗出来的血蹭在了棉裤上，洇出一小团暗褐的印子。他抬了抬眼。
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坐在角落里的李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