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条末尾那句话烧进他眼底，火烧火燎的。李超把绢条叠了三折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的时候边角那点水渍"嗤"一声蒸没了。他盯着绢条成灰，变成一小撮卷曲的黑屑，用火筷子拨散了，碎末跟灶灰混一块儿，分不出哪是哪。
后半夜他没再躺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包干艾草，捻碎了往窗缝门缝里塞——十里铺老瘸子教的法子，艾草灰能挡一部分灵识探查，管不管用另说。塞完了蹲回灶台边上，后脊梁靠着砖墙，凉气一寸寸渗进脊骨缝里。头顶房梁上有老鼠窜过去，唰唰唰，尾巴尖扫落一层土，迷了眼。他揉了半天的眼睛。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出了村。村西头老槐树上停了三只乌鸦，见了人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得树干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低着头沿田埂走了两里地，绕到御剑宗山门脚下的杏花镇。镇口卖豆腐脑的老周支着摊子，见他来了掀了掀眼皮，勺子往桶里搅了两下没说话。
李超在摊子边小条凳上坐下，要了碗咸的。豆腐脑端上来，老周往碗里搁了一勺辣油，辣油底下压着个小油纸卷。李超使筷子把豆腐脑拨开，油纸卷夹进袖口，面不改色把碗吃完，铜板搁桌上走了。
拐进镇东一条窄巷，墙根底下堆着劈柴，他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油纸卷展开，里头一绺细麻线缠着三片竹签，签子上用针刻了四个字，比蚂蚁腿还细："已入会场。"
这是御剑宗一个烧火弟子给的信。那小子叫周二牛，灶房劈柴烧火三年了，因为嘴馋，李超头一回来御剑宗的时候给了他六个猪肉大葱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汪汪地淌。后来每周三李超都托人带一兜包子进山门，周二牛就隔三差五往镇上的豆腐脑摊子塞消息。他级别低，但灶房挨着议事厅后墙，端茶送水的跑腿小厮都在那儿歇脚，话传得快。
李超把竹签子碾碎了塞进劈柴缝里，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锯末。回村的路上一脚深一脚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四个字。已入会场。御剑宗的冰墙峰会定在三天后，会场设在北坡寒潭边的玉露台，那是宗门开大典的地方。大长老的人提前进去了，说明布置已经铺开了。
走到村口打谷场，刘老棍的旱烟锅还冒着烟。这回没蹲石碾子上，靠着一捆秫秸站着，见李超过来下巴朝院墙方向努了努："你院门口又多了个东西。早上我起来扫雪瞅见的，搁门槛底下，油纸包着。"
李超三步并两步回去。门槛和门板之间的缝里夹着个东西，他抽出来，油纸叠得四方四正，外头捆的麻线打了三个死结。进屋拆了半天，指甲盖都劈了。里头还是绢条，这回宽些，两指半，字也更密。周二牛的笔迹他认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大长老昨傍晚召了焚炎谷的人进后山密室，谈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焚炎谷那三个人脸色松快，其中一个腰间挂的铜镜镜面泛红。今早灵犀城也来人了，两个，跟大长老在松鹤堂吃的早饭。席间说到'三天后定论'。灶房端汤进去的小六听见一句——'客卿之位，当众收回'。还有半句没听全，说什么'凡人留下便是祸根'。"
绢条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牛跟你说的，别声张。包子还有没有，上次那种油大的，馋。"
李超把绢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绒面浸了手汗变得潮软。他走到灶台边又烧了一回。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处，颧骨下面那道旧疤一跳一跳地发烫——每逢紧绷就这反应，跟老寒腿预报变天似的。
三件事穿成了一根线。夜无殇的人说有人要借题发挥；焚炎谷探子拿铜镜在村里照了一圈；大长老密室密谈、松鹤堂早饭、冰墙峰会。这根线越捋越粗，越捋越硬，变成一根棍子，照着他后脑勺抡过来。
他站到院里，北风刮过来灌了一脖子雪沫子。远处的北坡方向，御剑宗的山脊隐在灰云底下，看不到冰墙，但他知道那道墙就在那儿，百里长，十几丈高，四年前赵晴她们钻进去过，他站在外面等了两天两夜。那会儿他一无所有，脚上草鞋磨穿了底。
现在他有赵晴留下的黑薄片，有夜无殇的暗线，有周二牛这个包子供出来的眼线，还有半锅凉豆浆搁在灶台上。但这些都挡不住一件事——三天后的玉露台，大长老准备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他的客卿牌子。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上还沾着早上摸竹签子蹭的灰，拇指根那里有一道细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渗了血珠子出来，没干透。他把拇指含进嘴里咂了咂，铁腥味在舌尖上散开。
雪又开始下了。先是碎屑，后来变成成片的，纷纷扬扬往院里灌。他退进屋把门带上，门闩横过去，铜环磕在木头上当啷一声。站在门后面，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打成灰蒙蒙的一块，他听见风从房檐底下穿过时拖着长音，呜呜的，跟人哭似的。
他脱了棉鞋上炕，把被褥掀开，炕席底下露出一个油布包。里头一柄短刀，两包止血散，一块火镰，一截小指长的铜哨。他把短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卷好塞回去。炕席铺平，被褥拢上，从外头看跟没动过一样。
煤油灯快没油了，灯苗缩成绿豆大一点，黑影在四面墙上晃。李超盯着那点光，脑子里把周二牛给的几条消息翻来覆去掂量。大长老召集的人已经到了，会场已经有人进去布置，三天后当众弹劾。那一句"凡人留下便是祸根"说给灵犀城的人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保守派听的。他要的不光是摘李超的牌子，是要把赵晴她们那批人一块儿轰走，再把冰墙彻底封死。
门外的雪越下越厚了。北坡那边的风一嗓子接着一嗓子灌过来，院墙根的干艾草被刮得连根翻了几个滚，滚到门槛底下挤成一团。李超吹熄了灯，黑暗灌满整间屋子。
他靠在炕沿上闭着眼，手还搁在炕席边沿那个油布包上。拇指根那道口子又渗了一点血出来，他拿棉袄袖口擦了，袖口上留下一道浅褐的印子。
他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