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低头看着自己脚面。鞋尖上一块泥巴干了，裂开几道白纹。赵晴还在等他答话，手上那根B-07管子攥着，拇指在标签上来回蹭。
"墙的事再说。"他抬起头，窗纸外头一个灰影子晃过去了，"你先走，有人过来了。"
赵晴没多问，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拉开门闪出去。靴子踩雪嘎吱嘎吱响了十几下，院门关上的动静传进来，之后安静了。
李超把门闩挂上，蹲到灶台左手边第三块地砖那儿。指甲抠进砖缝里，缝比别处宽了一倍，土松的。他往下探了不到一寸，指肚碰着个东西——凉的，滑的，指甲刮上去没声儿。他抽回手，看见指头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细末，凑到灯底下闻了闻，没味儿。
外面有人咳嗽。李超站起来走到窗户根儿，从纸缝里往外看。院墙外头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灰棉袄，矮墩墩的，脸朝院门没动。村东头打更的刘老棍，这个钟点不该在这儿。
李超退回去。炕头凉豆浆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咳嗽声又响了一回，这次远了些，往北边去了。院里风从屋檐底下灌进来，煤油灯苗子歪了歪，灯罩上结了一层薄黑的烟。
后半夜他没睡沉。瓦片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嘎哒嘎哒响。中间有一阵子风停了，安静得他听见自己心跳。就是在那个空当里，院墙外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响——不像是脚踩雪，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落的时候蹭了一下树干。接着一股味儿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干的，焦的，像烧过的草梗搁了三天。李超在十里铺闻过这味儿，老磨坊着了火，地上散的渣子就这味儿。
他从炕上坐起来，没点灯。
第二天天亮，院门推开，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窄底，鞋尖特别尖，跟女人鞋似的，步幅却大，两步跨一丈。脚印从东墙根开始，绕着院子走了大半圈，在墙角枯艾草旁边停过——艾草被拨开了几根，底下巴掌大一块裸土，土上三个指头戳出来的坑，排成一列，间距一样。李超蹲下去看那三个坑，坑底颜色发黑，他指尖碰了碰，烫的。那热度不像太阳晒出来的，倒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刚刚烧过。
他把艾草拢回去，起身往村口走。打谷场边石碾子上坐着刘老棍，旱烟锅一明一灭，脸皱得像干枣。
"昨夜里听见啥动静没？"李超靠过去。
刘老棍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你院墙外头有人转悠。三更路过一趟，看见个黑影蹲墙根，细长条，跟竹竿插那儿似的。我喊了声谁，一眨眼的工夫没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脚印后来有了。"李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刘老棍眯眼瞅他，烟锅叼回嘴里含含糊糊。"你那个小院最近热闹。昨儿晌午有个青衣裳的在村口打听你，问我你是不是从南边来的，我说你是西边逃荒过来的，他不信，拿个铜镜子在手里转。"
铜镜子。李超喉头紧了紧，十里铺老瘸子说过，焚炎谷的人辨灵气用铜镜，镜面涂火硝粉，遇着异常就变颜色。
"人呢？"
"往南走了。走之前拿镜子照了照咱村口土地庙，没变色，他撇撇嘴就走了。"
李超回院子的路上脑子里翻了好几件事。焚炎谷探子到了村口。那行尖脚印绕墙大半圈，说明没进院，只是外围查看。赵晴说院墙反射信号，仪器测得到，铜镜未必测不到。他又想到昨夜里那股焦味儿，和十里铺老磨坊的渣子一个味儿。
进了院门，他站在当院中间抬头看天。灰白，日头隐在云后头只透一个亮斑。四面墙都是土坯砖砌的，墙角那片暗红色苔藓一夜之间又铺大了两圈，他昨天指甲抠过的地方，纹路比昨天更清楚——横的竖的斜的，密得像筛子底。他顺着一条竖纹往下抠，土松了，指甲陷进去半个指节，碰到的东西凉的滑的，指甲刮上去没声儿。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苔藓合拢了，纹路盖住，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下午没再有人来。他熬了一锅豆浆，豆腐点出来压进木模子，自己喝了两碗稀的。太阳偏西的时候，村北官道上三匹马跑过去，马上的人穿青灰衣裳，其中一匹驮了个长条箱子，箱角露出来一截铜黄色的东西。十里铺见过，装铜镜的匣子，匣盖黄铜包的。
马往南跑了，蹄声越来越远。李超蹲在门槛上，手伸进棉裤侧兜摸到一块硬东西——赵晴临走前塞给他的，他当时没来得及看。掏出来一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黑薄片，一面磨砂一面光滑。光滑那面在夕阳里映出一弯细纹，弯弯曲曲的。翻过来，磨砂面贴着一张纸条，字比米粒还小，凑到眼前才看清："暗号，南边三岔路口土地庙香炉底下换情报。"
他刚把纸条贴回去，院门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油纸折的，外头捆麻线。他起身过去捡了拆开，油纸里包着半截竹管，竹管口蜡封着。抠掉蜡，倒出来一卷绢条。两指宽一掌长，上头几个瘦长潦草的字，墨没干透，边角一道水渍。
李超把绢条凑到门缝最后一丝光里看清了字。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半个弯月，月弧朝左，缺口处点了三个细点——临水镇钱庄后院递信童子袖口上绣的就是这个。夜无殇的人。
魔道那边传来了消息，夜无殇（魔道少主）通过秘密渠道给李超递了个信："有人要借题发挥，对你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