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盯着那根针,针尖在煤油灯光里折出一小点亮。他胳膊绷着,那块肉自己发酸。
"不抽。"他把胳膊往身后别了半寸,骨头硌着灶台棱角,"你拿那玩意儿扎我,我那个场万一应激,你自己想后果。"
赵晴举着针管没动。隔了两三息,她把针尖转向自己左手食指,飞快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镊子夹着酒精棉擦掉,另一根管子吸了半管。
"我自己先来。"她把针管搁回盒子里,标签朝外,"你那个寄生物要是传染,我第一个中招,这不还站着。"
李超后槽牙松开又咬上。赵晴合上盒子,又从侧兜摸出个更小的——火柴盒大小,银灰色,一面贴磨砂膜。拇指划了一下,膜面亮了,绿字又密又小。
"豆浆。"小盒子搁在灶台上离灯一拃远的地方,"早上那碗,剩的有没有?"
李超从灶台另一头端来碗,碗底一层薄皮。赵晴拿镊子夹着玻璃片挑起来放上磨砂膜,又滴了两滴清浆。盒子侧面亮了个绿灯,灭了,又亮黄灯。她盯着黄灯底下那排数字,一下一下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气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了。
"这个能量密度……"手从盒子上收回来,指尖悬在膜面上方,不敢碰的样子,"你跟我说这是灵气?"
"灵气。"李超把碗放回去,碗底咚一声,"泡在水里的竹子,一个礼拜长三寸。你没仪器肉眼看也看得出来。"
赵晴扭过头。煤油灯在她镜片上投了两团火苗,她眨了眨眼,火苗跳了跳,视线从他额头移到下巴又移回眼睛,像隔了一层放大镜在看东西。
李超后背发痒,挠了挠肩胛骨。"你别这么看我。"
赵晴没理,把盒子翻过来,背面有个凹槽。B-07管子尾端插进去,血被吸进去一小截。白灯亮了,三秒灭,屏幕翻出一串新数字。她捏着盒子边缘捏得发白,然后关上,连着管子和镊子一起收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手搁在拉链头上。屋顶滴水还在响,啪嗒,隔了比刚才长些的空,又一声啪嗒。天从淡蓝变灰蓝,快黑了。
"李超。"她把拉链拉上,背包放脚边,两只手撑灶台面,身子往前倾,"你这个能量场跟我刚才读到的数据是同一个东西。频率一致波形一致,幅值差两个量级。"
"能听懂。"李超后脑勺靠回墙皮,碎土掉下来落肩膀上,没拂。
"这种场地球上任何实验室都没有。你明白什么意思?"她手指在灶台面上敲了两下,跟敲石板一个节奏,"能源,驱动整个电网、整个工业体系的东西,可能装在你这几碗豆浆里。"
李超喉结动了一下。"你要报上去?"
赵晴没答,低头看灶台面上那层灰,指头在灰里画圈。画到一半停了,拇指按圆心。"报上去,三天之内这个村子被围起来。你不知道上头会派什么人。农科院国安军方的生物物理所——谁先到谁说了算。"
院外老槐树上有雪块滑下来的声音,噗,闷响,砸在树底雪堆里。李超偏头往门缝看了一眼,灰糊糊的天,树影在底下晃了晃。
"你不报?"
赵晴把指头抬起来,指甲把半圆描完画成整圆。"不报。但你得帮我。"
她直起身,背包带子提了提,靴子转了半圈朝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脚没迈出去,人站在门框里回过头。煤油灯的火在她侧脸上投了一层薄亮,另一半脸在暗处,眼镜腿上的金属反了一下光。
李超看见她嘴唇动了,但没出声。她皱了皱眉,往院门外又看了一眼——好像确认外面没人,那个穿灰棉袄的汉子刚才还在东墙根下蹲着,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儿。院子里只剩积雪压断的枯枝横在地上,两行靴印从院门通到屋门口,再没别的。
赵晴把门带上了半扇,人还站在门板后面,只露了半张脸,一只眼。那只眼朝李超眨了一下,随即闪进来,门板合上,屋里的暗又沉了一层。
她踩着地砖走过来,靴尖磕了一下灶台腿,脚底下一绊,站稳了。人贴到李超旁边,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被她一把兜住,没让它砸出声。她侧过身,脸对着李超耳朵,头发丝有几根扫在他脖子上,痒。
"我琢磨过了。"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低到李超得屏着气才听清每一个字,"报上去,你这些东西就不归你管了。上面来人拆墙挖地,拿你做实验,你那个场能保你几回?"
李超没动。他后背上那层汗又出来了,贴身的布褂子黏着皮肉,凉意沿着脊柱一节一节爬,爬到后腰停住,像一只手按在那儿不动了。
赵晴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温的,带着一股薄荷味儿。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离他耳朵不到两寸,每个字的气流都打在他皮肤上。
"但我不报,你也别闲着。我替你把动静压下去,你替我把谜解开。我在院墙外边测到的那个反射信号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砖墙不反那个频段的东西,水泥也不行,钢板都勉强。"
李超脑子里闪过白天墙根底下那片苔藓。他蹲下去扣墙皮,指甲抠进去半截,抠出来的东西暗红色,湿的,凉得他指肚发木。苔藓底下那些纹路他当时以为是砖缝,现在想起来,缝没那么密,没那么整齐,倒像是谁拿手指头在泥坯上划过留下的。
"你那个院墙底下埋着什么,"赵晴说,"你住了大半年,挖过没有?"
"挖过。一尺半,硬土。"
"一尺半底下呢?"
李超没接话。他确实没挖过一尺半以下,锹头磕上去声音不对,像磕在石头上,但那块地平的,地面没露石头。他当时急着埋烂菜叶子,觉得够了,再往下费劲,懒得刨。
赵晴往后退了半寸,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一点,她低头在背包侧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没掏出来。手背上的血管鼓着,她攥得紧。
"我暂时压下了向总部汇报的念头,但你得帮我。"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根采过自己血的B-07管子,标签上那排瘦字在暗里看不大清,"我想知道,这堵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