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枪尖反射着火光,照亮了空地。他一动不动,呼吸很稳,像铁做的一样。
孟获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的手指抠进土里,膝盖陷得很深。他喘着气,肩膀一起一伏。刚才打得太狠,力气用光了,心里那股傲气也被打没了。他不是没输过,但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斧头飞了,膝盖跪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亲卫走过来,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绳子已经准备好,粗麻绳绑住他的手,不松也不紧。孟获没有挣扎,任他们绑。他抬头看着陈玄,眼里还有怒火,但那火弱了,快灭了。
陈玄把枪收回鞘里,转身走到空地中间。他面对孟获,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到:“你打得凶,也敢拼。可你知道南中三峒这半年死了多少人吗?”
孟获咬着牙,一句话不说。
“六百七十三人。”陈玄说,“其中四成是女人和孩子。猎户没了箭,田地荒了,小孩饿得啃树皮。你争王位,他们跟着送命。”
孟获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杀你的。”陈玄往前一步,“我是想问你一句——你是想当一个孤零零的王,还是想当一个能护住百姓的首领?”
周围安静下来。南蛮的俘虏坐在角落,有人低头吃饭,有人抱着伤腿发呆。汉军士兵发干饼和水囊,没人抢,没人骂。一个老妇接过食物,眼眶红了,低下头就哭了。
孟获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你有勇气。”陈玄走近一步,“可勇气不能让人吃饱,也不能让人取暖。我可以帮你修水渠,建粮仓,让商队进山换铁器、布匹和种子。我不抢你的权,只想帮你管好这里。”
孟获冷笑一声:“你说得好听。等我低头,你就撤兵走人,留下几句空话?”
“我要骗你,现在就能砍你脑袋。”陈玄盯着他,“我不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团火,是为南蛮烧的,不是为你自己。”
孟获瞳孔一缩。
“真正的强者,不在杀人多,而在护人久。”陈玄抬手指向营地,“你看那些伤兵,有我的兵,也有你们的人。医官一样治,药一样用。我没把你们当敌人,只当是还不明白事的人。”
孟获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被绑的手。这双手曾劈开野猪,也曾举起火把祭天。现在却连一根绳子都挣不开。
这时,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祝融夫人披着红色披风,走路稳,眼神亮。她走到孟获面前,没看陈玄,只看着丈夫的脸。
“你还记得上个月我去东峒的事吗?”她问。
孟获皱眉:“提这个干什么?”
“我去看了三个寨子。”她说,“六个村子没粮,靠挖蕨根活命。两个猎场被烧,箭杆全毁。孩子瘦得像柴棍。我问他们想要什么,有个五岁的孩子说——想要一顿饱饭,再也不想听见打仗的鼓声。”
孟获嘴唇又抖了一下。
“你勇猛,我也敬你。”祝融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可你打了三年仗,部落却越来越穷,越来越弱。百姓不信你能带他们过好日子,因为他们没见过。”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陈玄,抱拳行礼:“你放俘虏吃饭,治伤员,不动女人孩子。你是个汉子。”
然后她回头盯着孟获:“你武艺比他强很多,可为什么他能让士兵不抢掠、百姓不逃亡?因为你只会打仗,不会治理。你不服他的枪法,可以练。但你要不服他这份心,那就不是输在武功,是输在眼界。”
说完,她后退两步,不再说话。
火堆慢慢变小,光只剩一点红。
孟获慢慢抬起头,看向汉军营地。那里有炊烟,灯火整齐。伤兵坐在帐外晒火,有人递来热汤。一个南蛮少年接过一碗粥,捧着哭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怒气淡了。胸口压着一种沉重的东西。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手上的绳子没解,垂在两边。
他对陈玄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慢,但很认真。声音沙哑:“我……还不服你枪法。”
停了两秒,他又说:“但我信你说的话——为了南蛮,我可以听你说完。”
说完,他闭上眼,肩头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害怕,也不是屈辱,而是心里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陈玄站着没动。他看着孟获,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还不是归顺。这只是开始动摇。心防还在,野心也没收,以后还会反复。但他不在乎。只要这个人开始想,而不是只想打,事情就有希望。
“带他去偏帐。”陈玄下令,“给饭,给水,伤口上药。派人守着,不准怠慢。”
亲卫答应一声,上前带人。孟获没反抗,跟着他们走向侧营。路过火堆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长枪。
枪尖朝天,一动不动。
祝融夫人还站在原地。她看着丈夫走进帐篷,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转身,走向西边营地,步伐稳,神情冷静。
陈玄拄着枪,静静看着一切。
尘埃落定,人各归位。胜负已分,人心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