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在观察室休息到中午,虽然她没能真正睡着,可却缓解了她身体的极度劳累。
中午,该打饭了。她走出观察室,拿饭盆打了炒大米和米粥。她总舍不得打菜,因为炒菜很贵,肉菜十几元甚至几十元一份,她常常舍不得吃。偶尔打一次,也只打半份,食堂大师傅肯打半份,给她这样的穷苦人开了一条绿色通道。炒大米5元一份,加上一块五一份小米粥,她一顿午饭吃6.5元就够了。她必须得节省,从每顿饭节省,从牙缝抠出金子来。如果不节省,她和儿子的未来就遥遥无期。
田若男打完饭返回病房,女家属也在食堂给母亲和自己买了饭,三个人就愉快地吃起饭来。吃完午饭,女家属看没事就收拾东西回家午休了。田若男把19床扶在床上躺下,理顺枕头和被子,让19床安心躺下休息,自己则低头俯下身子趴在栏杆上休息。护工活看似清闲,护工每天坐在板凳上看病人看液体,可一天24小时坐在板凳上,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天长日久的就坐的屁股疼的不能挨板凳了,腰也难受的直不起来。并且,王志林三番五次地跟她讲,穿着工装不让躺下休息,因为工装代表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而是整个护工公司的形象。如果实在累了,提前要跟家属沟通好,脱下工装换上便装找个闲床躺下休息。此时,她趴在栏杆上,后背全是汗。汗让她坐卧不宁,汗让她燥热难耐。她的深紫色工装好看整洁,给了她此生独有的尊严和专业体面身份的待遇。可布料本身不透气,让田若男难受万分。不穿吧,自己身份不被认可。穿吧,实在捂得浑身难受燥热。她忽然憎恨起做工装的那些大佬们。做工装的选布料,不选舒服透气的布料,偏偏选不透气的布料让人活活受罪。这不是自然灾害,是人为地给人套上一层职业精神枷锁。
为此,田若男专门一遍遍跑去问王志林。王志林解释说:“这种面料板正,穿在身上看着有型。”田若男忽然冷笑起来:“透气的布料,就没有板正有型的吗?”王志林无奈地望着她笑笑,说:“工装是公司定做的,咱们就是个干活的,那有权利管这些?”田若男立刻瞪起眼睛,较起真来:“不能给公司提意见吗?换换布料怎么了?”王志林只无奈地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起身告辞道:“姐姐,好好干活吧,有了钱啥都有了。”田若男望着王志林的背影,一时就没了动静。
此后,田若男一直很关注职业装面料这个问题。见护士穿着分体护士服或者连体白大褂,她都喜欢拉起对方的布料摸摸,问:“你的工装透气吗?”护士让她看看满头满身的汗,说:“不透气,如果透气,我也不会出一身汗。”田若男就很惊讶地望着护士,心想,护士是更大范围的职业种类,连护士的护士服都不透气,她这个小小的护工更提不到话下。后来,她总不想穿工装,找各种理由不穿工装。王志林每次看见都大呼小叫地训她,田若男还是不肯穿工装,直到有一天,王志林对她大声呵斥道:“你再不穿工装,我就罚你这个月的奖金。”田若男一听要罚钱,这才软下来,说:“别罚,别罚,我穿工装还不行吗?”王志林这才气呼呼地转身离去。至此,田若男再不敢和工装作对。
下午,田若男没事跟王桂兰闲聊,问及她的家庭情况。田若男刚加入护工行业,王桂兰在她这种新护工眼里,是护工神级别的人。她看着王桂兰娴熟地给病人翻身拍背吸痰,心里是充满敬畏的。她是她的样板和标杆,未来的田若男面对生命垂危的病人,能跟王桂兰一样从容淡定吗?她不得而知。
出于这种原因,田若男很想多了解王桂兰的过去,问:“桂兰姐,你家里都有什么人?”一提起家人,王桂兰眼神温柔了许多,说:“家里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们都结婚成家了。”田若男忽然好奇起来:“姐,你孩子都成家立业了,你还用这么拼命地干活挣钱吗?”王桂兰慢慢抬起头,笑着说:“我还能干,学了这手艺,不干活干啥?”田若男想起儿子的巨额网贷和自己以后的生活,问:“姐,那你干了那么多年,存了二三十万块钱吗?”王桂兰毫不避讳地说:“存。我干活挺顺的,一个活连着一个活,都九个月没回家了。”田若男顿时惊讶起来:“姐,你都九个月没回家了,你老公能受得了吗?”提到老公,王桂兰神情凝重,手指甲深深地扣进腿部的肉里,说:“我老公几年前就过世了,现在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我回家没啥事就一直干活。”
田若男忽然心疼起王桂兰。想不到,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也早早成了孤家寡人:“姐,你这么年轻能干,就不打算再成个家吗?”王桂兰轻轻地摇摇头:“我已经对男人伤透了,不想再找了。我干这活,手里不缺钱,找个男人干啥?”这话说到了田若男的心坎上,问:“姐,干护工真的能挣那么多钱吗?”王桂兰坦然道:“我老公身体不好,常年不干活,我家庭的所有花销都靠我支撑。供给两个孩子上学,家里盖房子,儿子娶媳妇都是我干护工挣的钱。后来,我老公瘫痪,我在家伺候他几年,眼看生活没有着落,把他送进养老院,再次出来干活。老公在养老院的一切花销,也都由我一人承担,可老公没几年就过世了。我这一辈子全是干活了,没指望上他一天。我现在存的三十万块钱是老公去世,儿子结婚以后,重新干活存下的。”田若男心里就被深深地震撼了,她此生都想依靠老公过日子,掏心掏肺地伺候公公婆婆,伺候一家子大小人的衣食住行,可老公连她喜欢读书写作的小爱好都容不下。最后,她为了活命才选择离婚解脱。她和王桂兰的命运是多么相似,又多么悲哀。两人不吱声了,病房陷入一片宁静,只有生命检测仪吱吱吱地一遍遍响起。
此时,王桂兰似乎不仅仅代表自己,她代表的是千千万万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中国女人。
不一会儿,病房来了两个40多岁的中年女人。女人一进门就喊17床:“妈妈,妈妈你赶紧醒过来吧,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干呢。”田若男寻声望去,见中年女人个子矮小相貌平平,可她的说话声却异常地清脆悦耳,而又饱含深情,惹得田若男止不住地想了解她:“你妈妈得病多久了?”一句话问道了女家属的痛点,女家属望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下,陷入沉沉的回忆当中,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妈妈还好好的。就是因为得了瘫痪住进医院,又被疫情感染肺炎,来医院就再没有出去过。我们先是在北京看,住院半年,转回石家庄来到市三院。我妈有四套房子,为给她看病已经卖了一套房子了,不行还得再卖一套。不管掏多少钱,只要能让我妈好起来,我们都掏,可我妈的病情一直毫无起色。刚住院,人家还能走能说话,可越治越重,最后还住进重症监护室。在重症监护室一待就是大半年,这不刚出来两个月。”田若男被深深地感动了,眼前相貌平平的女家属的身影一下子在她面前高大起来,似乎女家属已不仅仅代表她自己,而是中国传统孝道哺育出来的孝子贤孙。
田若男忽然想起自己的兄弟媳妇,一个看上去朴实温和,骨子里坚强倔强的中年女人。兄弟媳妇就是为给生命垂危的弟弟,做心脏搭桥手术,果断卖掉刚装修好的学区房应急,把兄弟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成为她兄弟的救命恩人。换做是她,她能舍掉一切救助母亲和弟弟吗?她不得而知。
中年女人接着动情地说:“房子没了还可以重买,可母亲没了,有再多的钱和房子能买回一个亲身母亲的生命吗?”此时,田若男早已眼眶泛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中年女人定了定神,平静下来,说:“这个姐技术好,照顾我妈也很用心,我们对她很放心。”田若男就点点头,说:“桂兰姐真的很用心,我都没看见她睡觉休息过。”中年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堆食品,说:“姐,晚饭,我给你买了。这是我给你买的辅食品,你一定要记得吃,别坏了。”王桂兰看见女家属买的一大堆东西,自己的辛苦付出终于没有白费,开心地说:“没事,没事,这啥都有。”女家属热情满满地说:“姐,别客气,你这么用心地照顾我妈,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家人了。”田若男被眼前女家属和护工之间温暖的对话打动了,心想,看来人性都是肉长的,护工的真心付出,家属都能感受的到。
女家属回过头,开心地冲母亲喊:“妈妈,妈妈,你快点醒醒好不好?你醒过来给你外孙女做漂亮的鞋子和帽子。”田若男以为17床病太重,需要长期静养。没想到,女家属会一遍遍高声喊自己母亲,跟母亲说话。王桂兰忽然开心地大叫起来,说:“你看,你看,你妈妈的眼睫毛动了。”女家属开心地来到母亲跟前,惊呼道:“妈,妈妈,你听见我说话就眨眨眼睛。”17床就真的眨眨眼睛,惊得田若男也想跑过去看,可几个人围在床头,她根本无法看见。几个人一下子神情鼓舞起来,说着,笑着,聊着。眼看天气不早,女家属说:“姐,我妈好起来了,我们明天给我妈买菜做饭,打点营养流食带过来,你胃管给她打进去。”王桂兰开心地说:“好,你做吧,做了我给你妈妈打胃管。”女家属夫妻就对王桂兰千恩万谢地走出病房回家了。
半夜,17床突然发起高烧,王桂兰不住劲地用毛巾投了给她物理降温。田若男几次醒来,都看见王桂兰在那给19床擦身子,心里默默敬佩王桂兰的不易和敬业精神。第二天,病房就来了好多医生和护士围着17床。有医生捏着听诊器,在十七床的前胸慢慢挪动点位,一处处认真听诊心脏,又转到后背听了两侧肺部,每一处都听得格外仔细。听完,把听诊器放入衣兜。用手抠开17床的眼睛看。看完,医生攥着小小的叩诊锤,让病人放平双腿放松身子,接连轻轻叩击膝盖和脚踝,仔细观察腿脚的反应。接着,就有穿白大褂的护士推来了各式各样的检查设备做床边检查。17床已经连续高烧三天了,田若男再看见王桂兰时,见她去护士站拿了冰块,给17床放在腋窝、大腿根,额头做物理降温。田若男看着看着,心里隐隐觉着这么做不妥。老人本就高烧几天,身子本身就弱,这么冰着怕是扛不住。可她实在嘴笨,一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王桂兰在偷懒。
当17床的体温降下来,王桂兰又跟田若男炫耀:“敷冰块很管用,病人体温一会儿就降下来了。”田若男初到医院做护工,很多专业知识都不懂,看着病人的体温实实在在地降下来,也不好说什么。可知觉告诉她,17床的烧不会这么轻易地退下来。果不出所料,半夜,17床又高烧起来,王桂兰反复给她弄冰块降温。这一夜,田若男看王桂兰更没时间休息了。19床的情况比第一天好不到哪去,一宿不停地解手,田若男一遍遍地起来躺下,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王桂兰和17床没休息,田若男和19床也没休息,她们的病房连着四天都是不眠之夜。
上午7点半,田若男已经给19床吃过饭,收拾好一切,准备医生查房了。在科室门口值班的胖女护工跑过来通知,今天全院统一做核酸检测,护工跟护士排在一起做,田若男心里忽然被感动了。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护工,一个普通农民的女儿,可以光明正大和被称为白衣天使的护士站在一起做核算,这是前所未有的,也是她此生引以为傲的事情。神经内科的所有身穿紫色工装的护工和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拍成两队,绕着医生会议室依次上前做咽拭子核酸采样。轮到田若男时,田若男走上前,用力张大嘴巴,护士把一根长长的咽拭子往她喉咙里使劲捅。田若男顿时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可仍然坚持迎着护士捅过来的咽拭子做核酸采样。此时,她像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迎着苦难与暴风雨,迎难而上奋勇抗争。
田若男刚做完咽拭子采样,只感觉恶心难受想吐,嗓子灼热疼痛,可不敢耽误半分,急速退下来,转身回病房照顾19床了。后一个随即补了上去,一个接一个,大家都像视死如归的战士一般,毫不退缩,迎着痛苦而上,做咽拭子核酸采样。大概,过了近一个小时,整个神经内科的医护人员全都做完了核酸采样。
随后,医生查房,护士输液,田若男给19床做雾化,整个神经内科开始了崭新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