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山风带着露水味刮在脸上。我坐在矿道出口的斜坡上,背靠着一块半埋土里的石碑,柳如烟靠在我肩头,呼吸浅但稳了。她抓着我袖子的手还没松,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又被人带走。
我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刚才那一战耗得狠,灵力像被抽干的井水,连抬手都费劲。腰间的铜铃铛一直没响,可我心里清楚,这不代表太平——只是暴风雨中间那片刻安静。
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几只早起的鸟掠过山脊,叫了两声就没了影。这动静看着寻常,但我盯着看了半天才敢信:真没人追出来了。
“阿烟。”我低声唤她,“还能走吗?”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抬头,脸色还是青的,嘴唇也没血色,但眼神清了些。“能。”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扶我一下。”
我伸手托她胳膊,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东边小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一人狂奔而来,脚步声沉得砸地,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谁。
铁牛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络腮胡沾着草屑,兽皮短打裂了道口子,手里还拎着那对玄铁锤。看见我们时猛地刹住步子,瞪圆眼扫一圈,确认没事后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你俩总算活着!”他嗓门大得惊飞了树上两只麻雀,“我在村口等不到人,心想坏了,是不是又被拖回地底当祭品了!”
我没好气:“祭你个头。再嚷嚷一句,我就让你背着她走全程。”
他咧嘴一笑,也不恼,几步上前就把柳如烟从我背上接过去,动作轻得像捧瓷器。“我来我来!你那身子板,再走十里就得散架。”
我由着他搀扶站起来,腿肚子直打晃,咬牙撑住没倒。铁牛一手托着柳如烟,一手搭我肩膀,硬是把我们两个往村口带。
路上陆续有村民出来挑水、喂猪、扫院子。有人认出我们,先是愣住,接着放下活计围过来。一个老妇端来一碗热汤,手抖着递给我:“小哥,喝口暖暖。”
我接过碗,道了谢。汤是粗粮熬的,浮着点油星,烫嘴但香。我喝了一口,转手递给柳如烟。她低头抿了一小口,没咽下去先咳嗽,铁牛赶紧拿布巾给她擦嘴。
人群越聚越多,不少孩子扒在墙头看热闹。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指着我腰间铜铃铛问:“叔叔,这是不是能打妖怪的宝贝?”
我说:“不能,就是个破铜片子。”
她不信,嘟囔着“骗人”,可眼睛亮晶晶的。
铁牛站在前面,挡开挤得太近的人:“都让让!阿烟姑娘寒毒未清,别靠太近!还有,王帅昨夜救了整条街的人,现在需要歇着,你们想感谢改天摆桌酒就行!”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退后几步,自发让出条路。几个汉子主动上前,抬来一张竹椅,请柳如烟坐下。她推辞不过,只坐了半边屁股,一只手仍按着腹部压寒气。
我走在旁边,耳尖有点发热。这种场面我不习惯。从前在外门扫地时,谁见了都绕着走;现在倒好,人人都喊英雄,反倒让我心里发虚。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对一个躬身作揖的老者说,“换别人遇着,也不会袖手。”
老头摇头:“不一样。南域商会那些人横行霸道快一年了,谁敢吭声?你们敢动手,这就是本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本事?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被人逼到墙角,再不反击就得死罢了。
进了主街,阳光洒下来,照得屋檐上的霜花开始化水。路边摊子支起来了,卖包子的蒸笼冒白气,铁匠铺叮叮当当敲打兵器,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弹琉璃珠。这景象看着普通,可我知道,一个月前这里还关着门,街上连狗都不乱跑——谁都知道,走错一步就可能被当成驱兽试验的材料。
如今门开了,锅灶生火了,连骂架的声音都有了。这才是活人的地方。
铁牛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家空铺面说:“嘿,等这事彻底平了,咱们在这儿摆个摊怎么样?我烤肉串,你收钱,阿烟坐着喝茶就行。”
我瞅他一眼:“你那手艺,能把客人全熏走。”
“放屁!”他梗脖子,“我在凌云宗外门偷学三年厨艺,专练炭火控温!不信咱打赌,回头让你吃哭!”
柳如烟听了,嘴角微动,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她轻声说:“我要吃辣的。”
我看着她眉间朱砂痣映着日光,忽然觉得胸口松了块石头。
走到一处屋檐下,台阶干净,背风朝阳。铁牛说:“就这儿吧,歇会儿。”
我们三人坐下。柳如烟靠墙闭眼调息,铁牛仰头看天,哼起一段市井小调。我坐在她身边,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腰间铜铃铛。
凉的,没响。
可这一趟,值了。
我望着街上来往行人,男人扛锄头下田,女人牵孩子买糖葫芦,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没人再东张西望提防暗处,也没有半夜突然熄灭的灯火。风吹过巷口,带来一阵葱花炒蛋的香气。
这一切静得不像真的。
我盯着远处山峦轮廓,阳光落在肩头,暖得有些发烫。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至少眼下是。
柳如烟忽然动了动,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还是冷的,但不再抖。
“这次……是真的太平了。”她说。
我没说话,反手攥紧她手指。
铁牛还在哼歌,调子跑得离谱,惹得隔壁几个娃娃捂嘴笑。
我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通向更多村落,更多城镇。也许明天会有新麻烦,但现在——
现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