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斜照在院中青石板上,风铃还挂在檐角,一动不动。我和铁牛从南域商会探来的消息不咸不淡,只摸到几条模糊的线头,说他们最近往北边运了批货,走的是废弃矿道。路上我没多说话,铁牛扛着锤子走得比我慢半步,嘴里嘟囔着“这帮人藏得比耗子还深”。
我们穿过巷口时,我顺手摸了下腰间铜铃铛,它没响。不是坏了,是风停了。
推开院门那一下,我就觉得不对。
门本不该虚掩。柳如烟有闭门的习惯,哪怕我在外头,她也会把门栓插上一半。她说这是防人,也是防自己心慌。可现在门缝能塞进一只手掌,屋内静得连水滴声都没有。
“如烟?”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扰什么。
没人应。
铁牛皱眉,几步跨到窗边。他个子大,蹲下来扒窗台还得弯腰。他手指抹了下窗棂边缘,抬头看我:“有人撬过。”
我走进屋,脚步放轻。桌上茶杯还冒着一点热气,杯子歪着,像是放下时手抖了一下。她的寒霜剑不在墙架上——那是从来不离身的东西,哪怕睡觉也靠在床头。
我转头进了她卧房。床铺整齐,被角掖得一丝不苟,但桌角压着一张纸片,只剩半截。我拿起来,纸上有个残字,笔画带钩,末尾一点焦黑,像是被火燎过。那个字是“腾”。
旁边还有个印记,烧出来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朵火焰纹路,边缘扭曲,像莲花又不像。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铁牛站在我身后,嗓门压得低:“王腾的人?”
我没答。脑子里突然闪出十岁那年的事——娘被人堵在后院,主母带着几个仆妇,说她偷拿了库房的药。娘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我站在廊下,手抓着柱子,脚像钉住了一样。最后娘是被人拖走的,第二天吊死在柴房。
那时我也这么站着,看着,一句话没说。
但现在不一样。我不是当年那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孩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铁牛一把拉住我胳膊。
“找人。”我说。
“你疯了?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咱们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他声音拔高,脸上青筋跳了两下,“你要真想救她,就得先想明白怎么打!”
“我想明白了。”我甩开他,“谁动她,我就让他活不成。”
铁牛愣住,随即一脚踹翻门口的木凳:“你他妈还是这样!每次一急就往前冲,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豁出去,她也不会安心!”
我停住。
太阳已经偏西,屋里暗了一截。我低头看着手心,那里空着,什么都没出现。可我知道它在,一直都在。只是现在用不上。
我咬了下嘴唇,耳尖有点发热。
“我不是冲动。”我说,“我是怕迟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铁牛盯着我,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咔咔响。
我走到灶台前,拿起火钳拨旺炭盆,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是之前系发用的那根。我把它扔进火里。火苗猛地一窜,烧到一半,我伸手掐断,只留一小段焦黑的结,落在灰里。
“我立个誓。”我说,“若不能带回如烟,此身永堕沉沦。”
铁牛没再拦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怕。怕我去送命,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我不做,我会疯。
我从墙上取下长棍,检查了一遍绑带。棍子不长,也不起眼,可陪我走过不少路。我背上包袱,里面装着干粮、伤药、还有那枚铜铃铛。
出门前,我又看了眼那张压纸的桌子。
半张纸还在,火纹未灭。
我最后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铁牛站在院子里,没应声,只是把双锤往地上一顿,震得地皮微颤。
我知道他是告诉我:他在。
我迈出院门,脚步没停。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天边最后一缕光也被山影吞了进去。我沿着来路往北走,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发现的线索——脚印、折枝、火纹、残字。这些都不是巧合。能悄无声息把她带走,还能留下这种痕迹,说明对方不想完全瞒住我。他们是故意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也是故意让我追。
他们想激我。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怕激。
我最怕的是她一个人在黑屋里,听不到我说话,等不到我来。
夜风刮起来,吹得衣角啪啪作响。我摸了下腰间铜铃,它还是没响。
但我的心跳,已经快得盖过了风声。
我加快脚步,朝着北岭方向走去。那边山势陡,林子密,适合藏人。如果是王腾的手下,大概率会走那条旧矿道,绕过巡防队的眼线。
我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嘶哑刺耳。
我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升上来,星子稀疏。
手心忽然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没有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