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雾海截巡,铁刃破蛮
浓稠的白雾如同浸了冰水的棉絮,日复一日盘踞在整片近海的海面之上,凝滞的水汽压得很低,贴着错落丛生的礁岩缓缓游走。没有气流穿梭来吹散这片密闭的帷幕,空气里混杂着海盐刺骨的腥寒、锈蚀铁皮散发出来的沉闷异味,还有滩底淤泥长久沤藏之后发酵出的浊气,每一次深呼吸,冰凉厚重的水汽都会顺着喉管沉落胸腔,让人周身皮肉不自觉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距离旱獭发出警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避风坞之内所有人都暂时搁置手头原本的规划,整支队伍顺着集装箱堆叠出来的天然防线分头布防,寂静的坞区之中,只剩下海风摩挲金属外壳的细碎嗡响。
秦关独自站在最外侧一处高出滩面数米的礁石平台,双目透过层层灰白雾气望向开阔海面。连日不间断的休整并没有磨去他身上久经厮杀沉淀下来的锐利气场,宽松的深色作战服被微凉的雾气打湿,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之上。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视线不断扫视远方起伏的浪线,脑海里飞速复盘方才破译文稿之中记载的外勤作战习惯。前来巡航的这艘侦查快艇向来是整片近海的探路尖兵,船上带队的负责人深谙雾海之中的潜行技巧,从来不会径直朝着目标区域全速突进,大多会沿着外围礁群迂回巡游,借着厚重白雾作为掩护,一点点排查沿岸所有能够用来藏身的隐蔽据点。
站在身侧的阿疤抬手轻轻摩挲双刃短刀的刀刃,方才打磨完毕的刃面在昏暗天光里凝出一道狭长冷芒。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带着新晋入队的石峰三人巩固此前掌握的古武搏杀技法,这套技法并不讲究大开大合的蛮力猛攻,核心精髓在于拆解对手的发力轨迹,顺着对方冲击的力道巧妙卸劲,再寻空隙直击躯体薄弱位置。方才短短两个小时的实操演练,三名新人已经能够熟练躲开大幅度的冲撞攻势,只是实战经验尚且浅薄,面对接连不断的合围进攻时,心态很容易出现慌乱。
“四个小时的预估航行时间还有大半余量,对方大概率会在外围礁盘停靠休整一段时间。带队的人不会贸然闯进这片错综复杂的礁群,在没有探明内里虚实之前,他们更倾向于先放出随行人员徒步搜查近处滩涂。”阿疤收回落在刀身上面的指尖,目光转向身后错落排布的集装箱掩体,“那些随行的壮汉身体素质远超寻常外勤队员,冲锋的时候习惯依靠躯体硬抗击打,动作直来直去,刚好能够用来当做三人的实战试炼对手。不过我们不能全员扎堆守在坞口,若是被对方一眼摸清队内的人手规模,后续迎来的便会是大规模的围剿船队。”
秦关微微颔首,心底早已敲定当下的布防方案。他抬手指向三处分布在不同方位的隐蔽射击点位,沉稳的话音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旱獭留守主控操作台,全程依托雷达信号锁定快艇的动向,一旦对方释放小型浮潜探测器,第一时间传递预警讯息。滤芯继续驻守后方的医疗隔间,一边照看尚且昏睡的牧人,随时等候前线伤员回撤处置创口。你带着石峰、林小宇还有赵凯潜伏在东侧狭长礁石沟壑之中,待到敌方先行派遣的搜查人员踏入包围圈,由三名新人作为主力交手,你只在他们遭遇致命险情的时候出手兜底。我独自去往西侧的暗礁埋伏,伺机牵制快艇上留守的其余人手。”
整套部署条理清晰,分工覆盖侦查、后备医疗、正面实战以及远端牵制,既可以借着这次上门的巡查队伍磨炼新晋队员的实战能力,又不会贸然让整支队伍暴露藏身据点。几名队员应声之后立刻分头行动,没有人多余的抱怨,经历过接连不断的逃亡与厮杀,所有人都清楚每一次迎面而来的交锋,都是队伍积攒实战经验的契机。
石峰一边整理身上刚刚配发完毕的轻量化护甲,目光下意识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白雾,此前半个月被无休止追杀的画面还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从前他带领自己为数不多的同伴游离在近海边缘,手里物资匮乏,防具残缺不全,每一回遭遇外勤队伍的追捕都只能拼尽全力仓皇逃窜,从来没有机会从容布置陷阱,正面和对手展开缠斗。如今依托避风坞完备的物资储备,身上有能够缓冲冲击的护甲护身,手边还有配套的近身短刃,紧绷许久的心绪悄然生出几分底气,可过往惨败留下的阴影依旧让他不敢有半分轻敌。
“之前数次交手我们都是被动逃命,如今第一次能够提前布设圈套等候对手上门,我心里难免有些忐忑。那些身形魁梧的来人出手力道凶悍,单凭我们三个人现阶段打磨不久的招式,真的能够稳稳招架吗?”
林小宇蹲下身,将一柄小巧的防滑匕首收纳进腿侧的刀鞘,曾经在校园里见识到的种种失衡待遇再度浮现在他的思绪之中。当初不少外来交流人员依仗着优待政策肆意散漫度日,却总能轻轻松松拿到各类优质资源,一部分本土学子被长久的落差环境裹挟,一门心思想要奔赴海外寻求机遇,殊不知那些光鲜的宣传背后,是浊岛实验室里不见天日的囚禁生活。也正是当初亲眼见证同窗一步步踏入陷阱,他才早早舍弃安稳的求学道路,来到危机四伏的近海四处搜集情报,只为找寻能够击碎这套诱捕链条的办法。
“招式的熟练度固然重要,但临场的心态才是决胜的关键。这类依靠肉身优势作战的对手,取胜的思维十分单一,认准目标之后便会一股脑向前冲撞,根本不会预留后撤周旋的后手。我们修习的古武巧劲打法,本身就是专门用来化解蛮力冲击,只要稳住心神,精准捕捉对方出招的破绽,便可以掌握交手的主动权。”
赵凯默默检查身上护甲每一处卡扣,他的心里面始终牵挂被困在浊岛深处的弟弟,这么多年以来,他无数次目睹大批量被研学项目诱骗而来的年轻人沦为试验素材,也见过不少体格强横的人员被安排在押送队伍的最前方开路。那些人空有一身强悍肉身,被上层管理人员随意调配驱使,从来没有自主规划行进路线的权利,只能够按照下达的指令一味冲锋。
“想要彻底营救被困在岛内的所有人,我们就必须一步步积攒自身的作战实力。眼下每一场小规模的交战,都是在为往后直闯浊岛积攒底气。不必奢求一招之内击溃对手,循序渐进摸索对方的进攻节奏就足够了。”
三人说完这番对话,紧跟着跟随阿疤钻进蜿蜒幽深的礁石沟壑,沟壑两侧矗立着大块尖锐岩块,表层附着湿滑的墨绿色海藻,脚下的碎石经过潮水反复冲刷,踩上去格外容易打滑。阿疤在沟壑中段位置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三人分散站位,各自守住一条独立的出入口,他自身则藏匿在后方一块巨型礁石的阴影里,隐去全部身形,静静等候猎物走入包围圈。
与此同时,秦关沿着滩涂边缘低矮的岩脊稳步前行,雾气不断在他周身翻涌流动,恰到好处遮挡住大半躯体轮廓。他挑选一处直面海面的凹陷岩窝落脚,从后背卸下一把改装过的短管猎枪,依托凸起的礁石当做简易枪托,视线牢牢锁死远方不断在浪涛之间浮沉的那一艘灰鸦侦查快艇。船只行进的速度并不算急促,船体破开海面翻卷起两道细碎白色浪痕,船上几名留守的外勤队员倚靠在船舷边上,神色散漫地环顾四周海域,四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分立船头位置,粗壮的臂膀线条极具视觉冲击力,他们只是麻木地环顾周遭环境,并不会细致观察礁石缝隙里潜藏的埋伏。
船上带队的督导倚靠在驾驶室门框位置,指尖夹着一支卷烟,目光淡漠扫视整片被白雾包裹的礁群。在他一贯的作战思路之中,这片偏僻的礁滩顶多只会躲藏一些零散落魄的流浪佣兵,根本不存在成型的作战队伍,此番巡航的本意便是顺路搜查,顺带派遣船头几名人手清扫沿途所有可疑据点。在平日里的各类攻坚任务里,身前这几名壮汉永远是最先奔赴战场的人选,不管迎面而来的攻势何等凶险,他们都需要顶着炮火向前推进,组织并不会为这群人规划撤退方案。
“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向前航行,距离前方连片礁滩还有一小时航程。等船只就近停靠之后,你们四个人分组徒步搜查整片滩涂,但凡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直接动手清缴,不用留守活口。”督导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语气里没有半分体恤,“这片海域最近接连出现外勤小队莫名失联的消息,上面怀疑有一支实力不俗的反抗队伍潜藏在此地,务必仔细排查每一处礁石夹缝。”
四名壮汉面无表情地点头应声,脸上没有流露任何多余情绪,长久以来接受的指令式作战模式,已经让他们习惯性只听从下达的命令,不会自主去揣测任务背后潜藏的风险。
船体继续顺着平缓的浪波向前行驶,时间在浓雾的笼罩之中缓缓流逝,一个小时之后,侦查快艇稳稳停靠在外侧一处浅滩,船锚沉入水下牢牢固定船体。四名身形魁梧的男子依次跳下甲板,厚重的皮靴踩在湿漉漉的滩涂泥沙之上,踏出一个个深陷的脚印。两人分为一组,顺着两条不同的通路向着避风坞的方向稳步搜寻,迈步行进的时候身躯微微前倾,下意识摆出向前冲撞的备战姿态。
最先踏入礁石沟壑范围的两名壮汉目光粗粝,只顾着直视前方通路,完全没有留意两侧隐蔽的夹缝。埋伏在入口位置的石峰深吸一口气,收敛心底残存的忐忑,调动平日里反复打磨的古武招式率先迎上前去。对方看见骤然窜出的人影,当即压低身形,厚实的臂膀裹挟着蛮横的力道径直冲撞而来,扑面而来的劲风足以撞碎普通人的肋骨。石峰没有硬接这一记冲击,脚步轻巧向侧面滑步闪躲,手腕顺势探出,精准扣住对手小臂的关节位置,借着对方冲锋的惯性顺势向外巧力掰转。
沉闷的闷哼声骤然响起,这名依靠肉身蛮力进攻的壮汉重心瞬间失控,庞大的身躯直直朝着湿滑的滩面摔落。一旁的同伴见状立刻挥拳横扫而来,林小宇紧随其后闪身入场,辗转腾挪之间拆解大开大合的重拳,一招一式全都依托古武卸力诀窍牵制对手,不依靠蛮力硬碰,专挑肢体关节进行限制。
另外一组搜寻的两个人察觉到前方传来打斗动静,立刻加快脚步赶来支援,赵凯迎上前承接新一轮缠斗。四个人的进攻方式一成不变,只会不断依靠躯体发起正面冲击,多变的步伐和迂回牵制的打法从来不在他们的作战思维之内,这也让三名新人得以从容地一遍遍打磨自身招式。隐匿在后方礁石阴影里的阿疤始终按兵不动,目光仔细观察三人每一次出手的节奏,只有在对手即将打出致命重击的瞬间,才甩出短刀精准格挡,避免新人遭受重创。
海面之上留守的督导看见手下搜寻人员迟迟没有传回讯息,心底隐约生出一丝不安,他抬手吩咐船上剩余的外勤队员做好作战准备,自己取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隔着层层白雾望向礁石沟壑的打斗现场。当看见四名战力出众的手下接连被三名名不见经传的交手者牢牢牵制,他脸上散漫的神色瞬间尽数褪去,眉宇之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冷意。
“没想到这片偏僻礁滩里面居然藏匿着整编队伍,看样子近期接连发生的队员失踪案件,全部都是这群人的手笔。”督导立刻拿起船上的通讯设备,打算向上级发送求援讯号,可讯号刚刚开始传输,一道漆黑的子弹破空穿过缭绕白雾,精准击打在通讯器的外壳之上,坚硬的机身瞬间炸裂开来。
秦关从远处的岩窝之中缓缓直起身,短管猎枪的枪口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硝烟,整片雾海之中,真正的正面博弈,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