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林隅逢故
武林大会甄选英才一事,已然过去十余日光景。
金銮殿刺杀悬案依旧毫无头绪,八贤王那边接连传来催促讯息,圣意日渐急切。墨子归年纪尚轻,一身扛着江湖与朝堂两副重担,连日殚精竭虑,心绪焦灼难安。思索再三,他遣人遍邀一众武林宿老齐聚盟主山大殿,共商查案之策。
慧明禅师、慕容二老、青云仙长、司空正等人尽数到场,众人商议许久,反复推演案情、梳理线索,终究对那神秘黑衣势力无从溯源,寻不到半点破绽,最后只能各自轻叹,散议离去。
议事完毕,慧明禅师辞别众人,独自走下盟主山。山道清幽,林间草木繁盛,山风徐徐,吹动一身素色僧衣,步履从容淡然。
行至半山腰密林之处,慧明忽然察觉树丛之中隐有异动,数道隐晦气息潜藏暗处,一路悄然尾随。对方只窥不攻、隐而不发,并无骤然出手的杀意。他修为深不可测,心中早已了然,却不点破分毫,依旧缓步前行,神色平静无波。
“王将军。”
林间忽然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穿透林风,清晰落入耳中。
慧明身形极微一颤,脚步却未停顿,依旧顺着山道缓缓向前,仿佛未曾听闻这声尘封数十年的称呼。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林间疾掠而出,稳稳横亘在山道正中,径直拦住去路。来人衣着朴素寻常,看似普通江湖散人,气息收敛极致,毫无外泄锋芒。
慧明不得已驻足停步,双目淡然注视来人,轻声诵出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怕是认错人了。老衲方外愚僧,世间并无你口中王将军。”
来人定定望着他,语气裹挟着岁月唏嘘与几分怅然:“王安国将军,不过数十载光阴流转,大师何苦故作陌路,尽数抛却昔日袍泽情谊?”
慧明眉头微蹙,神色依旧古井无波,不见半分起伏。
见他执意掩饰,来人不再迂回绕转,低声道出一名讳,字字沉厚:“旧部陈定邦,已于林中久候,只求与将军一晤。”
“陈定邦”三字入耳的刹那,慧明身躯骤然巨震,立在原地久久默然伫立。
四十年沙场戎马、同袍浴血、旧朝往事,尽数随这三字翻涌心头,冲破数十年青灯古佛的沉寂。山风穿林,枝叶簌簌作响,林间一片死寂。
良久,慧明未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随来人转身,一同隐入幽深密林深处,转瞬便消失无踪,再无半点动静。
盟主山大殿之内,氛围沉郁凝滞。
送走一众武林前辈后,殿中只余墨子归、陆惊寒二人。案上堆叠着连日梳理的案情卷宗,字字皆为无果的推演。悬案僵持日久,朝堂催逼日紧,二人对视之间,皆是满面愁容,束手无策。
僵持片刻,陆惊寒率先抬眸,语声沉稳果决:
“墨盟主,你我困守盟主山,坐等线索自现,终究坐以待毙、毫无寸功。与其日日焦灼空耗,不如此番我亲自带队,深入江湖各地暗访排查,或许能寻得那伙黑衣死士的蛛丝马迹。”
墨子归闻言连忙上前拱手劝阻,神色恳切担忧:“陆大人身负朝廷重任,身份尊贵、干系重大。江湖鱼龙混杂、暗潮汹涌,未知凶险暗藏无数,大人贸然亲身涉险,实在不妥。”
陆惊寒微微摇头,身姿挺拔如松,语气笃定:“墨盟主放心。我虽久侍朝堂,不似江湖侠客恣意纵横,但一身武学绝非泛泛,寻常江湖宵小,尚且奈何不了我。此番下山探查,少则数日,多则十余日,必有消息,定当如期归山复命。”
他态度决绝,心意已决,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墨子归见状,知晓劝阻无用,只得轻叹应声。临行之前,他再三拱手叮嘱,字字恳切:“江湖风波莫测,杀机暗藏。陆大人此行,务必步步谨慎、事事周全,珍重自身安危,盼早日平安归山。”
“盟主多虑。”
陆惊寒微微颔首,拱手回礼。
隔日清晨,天光微亮。陆惊寒整装完毕,携六名贴身御前精锐,悄然离山,踏入茫茫江湖,四处寻访破案线索。
七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盟主山重归沉静。
大殿之内,墨子归独坐案前,来回踱步,心绪纷乱难平。
案情杳无踪迹、朝堂步步催逼、江湖暗敌潜伏不出,如今陆惊寒又亲身涉险下山探查,一桩桩重压堆叠心头,让他坐立难安、愁绪难抚。
百般思虑无果,万般焦灼无解。
纷乱之间,他心中骤然掠过一道身影——许久未曾拜谒的师叔,沈砚。
沈砚武学通玄、眼界卓绝,历经江湖风雨无数,看透世间纷争诡谲。自己如今身陷困局、年少承压、无策可破,正好趁此时机登门拜访,一诉心中郁结,亦可虚心讨教,探寻破局破案的法子。
心念既定,烦忧稍定。
墨子归即刻传唤门下弟子,再三嘱咐:“你等严守山门,各司其职,谨慎值守,好生镇守盟主山。我只身前往终南山拜谒师叔,去去便回。”
吩咐妥当,他不带一人、不携随从,孤身一袭青衫,辞别盟主山,径直往终南山方向独行而去。
终南山深处,日光穿破层层林叶,碎金般洒落满山青石山道。
墨子归一路行来,步履起初沉重压抑,肩头压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愁绪。可越是靠近终南山腹地,草木愈发清幽,山风愈发清宁,眼前景致熟稔入心。
此地是他年少修学旧地,曾在此随师叔静修三载,晨听松涛、暮观山月,是他半生最安稳无忧的岁月。
熟悉山石、熟悉林木、熟悉山道曲径,映入眼帘的一瞬,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心头郁结散去大半,沉重步履渐渐轻快,眉宇愁容悄然舒展。
他快步拾阶而上,熟门熟路,径直奔向山腰那座小小院落。
行至门前,他不做迟疑,抬手轻轻一推。
院门应声而开。
墨子归踏入院中,声音轻快,带着几分年少亲昵:“师叔!子归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穿院而入。
院中石桌青石干净整洁,一壶清茶正冒着淡淡热气。
沈砚一袭素衣静坐石旁,神色淡然,悠然自饮。见他风风火火闯入院中,只是抬眸淡淡一瞥,语气平静无波:“你如今坐镇盟主山,身担江湖重责、心系朝堂差事,终日不得空闲,今日怎得有空折返终南山?”
墨子归毫不拘束,如同幼时归来一般,自顾自落座石凳,抬手执壶,给自己倾出一杯清茶,咧嘴一笑:“师叔许久未见,子归心中挂念。近日山中无事,便抽空前来探望师叔,陪师叔闲谈片刻。”
沈砚看着他故作轻松、眼底却藏着疲惫的模样,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你性子我还不知?无事不登山门。神色郁结、步履匆匆,分明是遇了难处,才来我这山中散心解惑。”
一语戳破心事。
墨子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叹一口气,卸下满身佯装的从容,满脸无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叔慧眼。”
他抬眸望着沈砚,坦诚直言:“师叔,如今我肩上压着一桩大事。八贤王奉圣旨彻查皇宫刺杀一案,差事落到我身上,命我以江湖之力清查叛党踪迹。我接手至今已有半月有余,多方排查、数次推演,却始终毫无线索、无从下手。”
“朝野日日催逼,江湖暗流难寻,子归实在束手无策,心中焦灼万分,只得前来寻师叔倾诉讨教。”
沈砚闻言,指尖轻扣石桌,微微沉吟片刻,语声平缓:“江湖事,最忌朝堂桎梏。此番你奉旨办案,以江湖人身行朝堂事,行事难免多有掣肘、束手束脚,查案艰难,亦是常理。”
话锋微转,他神色稍缓,又道:“好在主理此事的是八贤王。王爷素来通透明理、体恤江湖不易,并非苛责执拗之人,对你行事多有包容,不会无端施压为难。既是圣旨交办,干系重大,你更要尽心竭力、勤恳审慎,不可懈怠疏忽,莫负王爷信任,亦莫误朝廷差事。”
墨子归苦着脸点点头:“道理子归都懂,只是空有心志,苦无门路。半月查案,一无所获,心中实在烦闷,此番前来,一来向师叔倾诉心结,二来也想山中静养片刻,稍稍散心。”
沈砚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并未多追问案情诡谲,一时也未能即刻指点破局之法。
师徒二人相对静坐,煮茶闲谈,不问江湖纷争,不谈朝堂烦忧。
一山清静,一盏清茶,暂且消去墨子归满身风尘、连日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