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微凉的风，桌面上摊着半本问诊台账、一沓心理测评量表，李宗誉正低头伏案记录上一位患者的复诊情况，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诊室木门没关严，只虚掩着一条缝，伴随着轻微的推门声响，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走进来一位约莫六十岁的老者，两鬓、头顶铺满花白的碎发，鼻梁上架着一副边框磨得发旧的树脂近视镜。上身挺括的白色棉质衬衫扎进深色西裤里，脚下是一双软底防滑的黑色老头布鞋，外头套一件藏青色薄夹克，衣摆熨得平整。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亮锐利，自带常年坐诊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扫视一圈诊室，目光落在李宗誉身上。
“请问，李宗誉大夫是在这里坐诊吗？”老者声音平和厚重，语速不疾不徐。
李宗誉闻声立刻放下手中钢笔，起身站直，脸上扬起谦和的笑意：“您好老先生，我就是李宗誉，您哪里不舒服，或是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老者缓步走到办公桌旁，单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我算是不请自来了。省厅的老张前后跟我提过好几回，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新开的心理门诊，前阵子一直在家带孙子，抽不开身，今天总算把孩子送去子女那边，特地过来一趟。方才我先去其他科室转了转，翻看了你一上午的问诊记录，问诊细致、分寸得当，看得出来底子扎实，照这个势头，怕是用不着我过来搭把手添乱了。”
“您想必就是省厅特意安排过来支援我们的精神科专家吧？敢问老先生高姓大名？”李宗誉心里一喜，连忙伸手示意一旁的布艺沙发，请老者落座。
“我姓江，单名一个海，早年在市精神卫生中心干到退休，闲不住，偶尔去省厅帮忙做会诊。前阵子张白老先生给我打了一通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出山到基层门诊搭把手，那时候我正在家照看小孙子，根本抽不开身。这两天孩子被儿子接走了，家里清净下来，我便过来瞧瞧，看看这边有什么能搭得上手的活计。”江海顺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心理诊室。
“江海？江老师，我冒昧问一句，精神卫生中心有一位骨干专家江涛大夫，您是否认识？”李宗誉心头一动，连忙追问。
江海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眼角挤出几道深浅交错的皱纹：“怎么会不认识，那是我亲弟弟。外人看我们俩站在一起，总觉得年龄差得离谱，我比他整整大了十几岁。”
“原来是老前辈，有您这样资深的精神科医师过来坐班，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说起来我和江涛大夫也算颇有渊源，咱们科室另一位长期坐诊的苏梅大夫，当初就是江涛大夫引荐过来的。”李宗誉说着，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陶瓷水杯，冲上温热的菊花茶，双手递到江海面前，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侧，打算好好聊一聊后续坐诊的事情。
江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如今的医疗行业和我们当年行医的环境大不一样，现在都讲究医疗自主经营、自给自足，初衷是好事，可就怕有人歪了心思，借着看病牟利，抬高药价，平白让普通患者花大把冤枉钱。苏梅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她的人品、医德我百分百放心；唯独我那个弟弟江涛，心思太过活络，身在体制内，心里总盘算着各种旁门左道，做事始终安分不下来。”
这番话落在李宗誉耳中，他心口猛地一沉，暗自捏了把汗。江海只看到自己坐诊做心理疏导的一面，却不清楚门诊核心经营还包含药品销售，老一辈精神科专家大多抵触医药销售，若是对方对此心存芥蒂，恐怕不会愿意留下来共事。他斟酌片刻，打算主动摊开说清，免得日后生出隔阂。
“江大夫，其实市场经济本身并无对错，只要本心端正，实实在在帮患者解决身心病痛，就不算走偏，您说对不对？我有件事不打算瞒您，不知道张老先生有没有跟您提过，咱们这家门诊，主营还有药品销售。”
江海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坦然，没有刻意遮掩心中看法：“来之前我略有耳闻。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打心底不愿过来的，我向来反感医药销售这一行。很多药品出厂成本低廉，层层分销流转到患者手中，价格直接翻几十倍，中间巨额利润尽数流入少数人腰包，反倒养出不少医院里钻空子的蛀虫，白白加重老百姓看病负担。”
李宗誉索性挺直脊背，坦诚交底：“江大夫，我不跟您绕弯子，我最早就是做药品销售起家，后来在跑市场的过程里，见太多人被情绪、精神问题折磨，才自学精神卫生相关知识，考取心理咨询师资质转行。您若是介意我这段过往，我完全理解。”
“你不用多虑。”江海摆了摆手，眼底没有半分排斥，“过来之前我特意去找苏梅聊过许久，她把你门诊的经营模式、行医初心全都跟我说了。你算是行业里少见的特例，理想化、做事有底线，和那些唯利是图的药商完全不同，卖药本身并不可耻，行得正、坐得端，对得起患者就足够。我也粗略看过你这边售卖的调理类药品，定价公允，没有漫天抬价。只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没有正规执业医师证，做诊疗始终束手束脚，若是有机会，还是回医学院深造，把医师资格证考下来，长远发展更稳妥。”
李宗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考证这件事我暂时不打算考虑，我给自己规划的发展方向，深耕心理疏导领域，顺带做好门诊管理，往后多开办公益心理帮扶活动，踏踏实实做些惠及普通人的福利事业，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江海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点头：“不错，小伙子年纪轻轻，能有这份格局和初心很难得。对了，今天上午有没有预约就诊的患者？要不要我先接诊一位，你看看我的问诊思路，也算一场简单的磨合考核？”
“万万谈不上考核，能有您这位老前辈坐诊，是我们门诊莫大的荣幸。正巧眼下确实有一位预约患者快到了，既然您已经就位，咱们直接开工。”李宗誉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打印好的初诊病历，双手递到江海手中。
江海接过病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逐行细读，眉头微微蹙起：“幻听、凭空出现幻想，时常伴随持续性耳鸣，症状看着简单，内里牵扯情志、脏腑多重诱因，情况确实复杂，问诊时得多留意细节。”
他话音刚落，诊室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探进半张脸，眼神局促不安，攥着门把手迟疑片刻，小声询问：“您好，请问这里是心理咨询室吗？我提前预约过来就诊。”
青年男人身形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衣角泛出青白。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脑袋微微垂着，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屋内两位医生，耳尖泛着一层淡红，明显是长期受情绪困扰，格外内向敏感。
李宗誉见状，立刻放缓语调，起身朝青年温和招手：“别紧张，进来坐，这里就是心理咨询诊室，我们两位大夫都会陪着你，有什么不舒服、心里压抑的事，都可以慢慢说。”
江海随手将病历摊开摆在茶几上，主动往沙发内侧挪了挪，留出宽敞的位置，脸上褪去方才谈及行业乱象时的严肃，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神色，冲青年轻轻点头示意。
青年磨蹭着走进诊室，脚步轻飘飘的，落座时半边身子只沾着沙发边缘，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腿上，肩膀绷得笔直。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细碎的声音：“两位大夫，我最近实在熬不住了，夜里一闭眼，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说话声，有时候耳边嗡嗡作响，耳鸣一整天停不下来，总感觉有人躲在暗处盯着我，走在路上都慌得厉害。”
江海没有急着追问病症，先轻声安抚对方情绪，语速放得更缓：“小伙子，先深呼吸，不用害怕，我们就是来帮你梳理这些难受的感受，不用藏着掖着。你跟我说说，最先出现幻听、耳鸣是什么时候？那段时间生活、工作上有没有遇上什么烦心事？”
青年抬眼瞥了一眼江海，老者沉稳温和的气场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恐慌，紧绷的肩膀松弛少许，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近况。他在附近加工厂打工，上个月因为操作失误被主管当众训斥，又赶上和异地恋人分手，接连半个月熬夜加班，慢慢开始出现异常症状，起初只以为是休息不足，直到近期幻觉越来越频繁，夜里整夜失眠，才鼓起勇气过来就诊。
李宗誉坐在一旁安静旁听，时不时拿起笔，将青年叙述的关键时间节点、情绪变化逐一记录在台账上，偶尔抬眼观察青年的神态反应。江海全程专注倾听，时不时抛出几句简短提问，精准抓住青年话语里隐藏的焦虑根源，逻辑清晰，问诊节奏张弛有度，几十年临床沉淀出的专业功底一目了然。
等青年说完大半经历，江海抬手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病历本，条理清晰地梳理病情：“你这属于应激障碍引发的情志失调，长期焦虑耗伤气血，肝火上扰耳窍，才会持续耳鸣；心神失养，便滋生幻听妄想，算不上重度精神病症，但拖延下去极易加重抑郁情绪。”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宗誉，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达成共识。江海接着转向青年，给出分阶段调理方案，一边讲心理疏导的调节方法，一边温和询问青年是否愿意配合服用疏肝安神的调理中成药。
李宗誉适时补充道：“我们搭配的安神类药剂药性温和，没有强烈副作用，配合每周两次心理疏导，坚持一段时间，耳鸣和幻听的症状会逐步缓解，平时下班也可以多出门散步，减少独处胡思乱想的时间。”
青年听完两人细致的讲解，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垮下来，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应允。
等问诊结束，青年拿着药方离开诊室，屋内只剩下李宗誉与江海二人。江海端起凉透的菊花茶喝了一口，笑着开口：“今天这一场问诊，你也看见了，基层心理门诊面对的大多是这类压力催生的情志问题，单纯靠药物治标不治本，心理疏导必须跟上，你平日里接诊，这点做得很不错。”
李宗誉由衷感慨：“今天真是多亏了江老师，您问诊的分寸、安抚患者的方式，有太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有您留在门诊坐诊，不管是接诊疑难患者，还是规范我们整体诊疗流程，都能帮我分担不少压力。”
江海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街道，语气诚恳：“我既然答应张白老先生过来，就打算长期留下来。不过有两点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第一，药品销售不能夸大疗效，所有调理类药剂的作用、禁忌，必须如实告知每一位患者；第二，往后门诊接诊，我会把心理评估、身心同调的规范流程落实到位，咱们医患同心，踏踏实实做事。”
“您放心，这两点正是我一直坚守的底线，绝对不会有半点偏差。”李宗誉郑重应声，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地。
二人正聊着，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女儿的彩信照片，提醒他再过两日母女二人便抵达南洲，让他提前收拾住处，抽空带孩子逛逛当地的商场场和公园。
李宗誉看着屏幕上女儿灿烂的笑脸，眼底不自觉漾起温柔，江海瞥见他眉眼间的暖意，随口打趣：“看你这副模样，家里是有喜事？”
李宗誉笑着把手机递过去：“是一桩盼了许久的喜事，我爱人带着女儿放小长假过来小住几天，忙完这段门诊的工作，正好陪陪她们。”
江海看着照片里活泼的小姑娘，会心一笑：“行医忙碌，难得有阖家团圆的空闲，等你家人过来，若是门诊这边有患者，我多帮你分担几轮问诊，你安心陪家人散心。”
“江大夫，不是帮诊，是坐诊啊，您看今天就开始上班吧，我正好可以处理一些别的事情，在待遇上您还有什么要求吗？”李宗誉问道。
“哈哈，我能有什么要求，和我的学生苏梅大夫一样的待遇就可以，不为过吧！”江海大夫说道。
“不为过，咱们这样就说定了！”李宗誉高兴的说道。
窗外天光慢慢抬升，诊室里的茶香淡淡弥漫，一老一少两位医者，借着患者的病例，继续探讨起身心同调的诊疗思路，这间医院的心理门诊，往后总算多了一位能并肩共事的资深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