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死寂过后,东宫方向猛地窜起一团橘红火光。夜色浓稠如墨,这点明火便显得格外刺目。
铜锣急响,人声喧哗瞬间撕破夜空。巡逻侍卫的脚步潮水般涌向失火处,层层布防的后宫,骤然裂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萧景珩与姜离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道身影如落叶掠出偏殿。
夜行衣裹紧身躯,挡得住深夜寒风,却压不住周遭弥漫的森冷气息。二人贴紧墙根暗影,灵巧避过明岗暗哨,不多时便行至梧桐苑后门。
门扇老旧腐朽,漆皮大片剥落,裸露出灰暗木骨。萧景珩取出铜钥,缓缓插入锁孔。
金属咬合的“咔哒”轻响,在寂静夜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发紧。锁舌弹开的刹那,一股混杂焦木、尘土与霉腐的浊气扑面而来,仿佛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始终被封存在这道门后,从未散去。
推门而入,老旧铰链发出吱呀哀鸣。
院内荒草疯长,枯枝在夜风里摇曳,投下一片片张牙舞爪的黑影。主殿大半倾颓,只剩数根焦黑立柱撑着残损横梁,宛如一具枯骨巨兽,静静俯视闯入者。
月光透过断瓦残垣洒落,地面光影斑驳,恰似一地惨白灰烬。
姜离取出泛黄图纸,借着微光比对方位。
“这里是昔日寝殿,李才人最后栖身之所。”她压低声线,足尖轻点,小心翼翼避开松动瓦片。
萧景珩紧随在后,手掌始终按在腰侧短刃之上,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幽暗角落。
行至图纸标记的角落,姜离蹲下身,取出细刷,轻轻拂去地砖上厚厚的积灰。她屈指轻叩砖面,声响沉闷,唯有西北角一块青砖,传出空洞的回音。
萧景珩立刻上前,匕首入缝,顺势撬动青砖。
砖下并非泥土,而是一方浅槽。槽内物件被油布层层包裹,油布历经岁月早已脆硬,指尖一碰便片片碎裂。
几片严重碳化的绢帛,还有一枚断损玉佩,显露出来。
姜离戴上薄手套,小心展开绢帛。火折子微光摇曳,纸上字迹残缺断续:贡……毒……孙……知晓……吾将告发……笔锋凌乱扭曲,落笔仓促,满是濒死的惶恐。
苍青色玉佩刻着诡谲云纹,断口锋利刺骨。就在萧景珩指尖触碰到玉佩的一瞬,地面隐隐传来细微震颤。
院外远处,一声急促的夜枭啼鸣划破夜空,节奏短促凌厉——是水魈发来的最高警讯。
“有人来了。”萧景珩眸色一沉,飞快将绢帛与玉佩尽数塞进姜离怀中。
二人不再逗留,身形纵起,循着来路全速撤离。
刚跃出后门围墙,双脚尚未落地,数道黑影已然从梧桐苑正门翻入院中。火把接连燃起,昏黄火光染红整片残殿,将焦黑立柱映得如同浸满鲜血。
来人进退有度,动作利落,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死士,长刀映着火光,寒芒森然。
萧景珩抬手按住肋下,剧烈奔扯牵动旧伤,伤口再度渗出血迹。他拽着姜离,迅速躲进一旁荒废假山,屏息敛神,透过石缝向外窥探。
黑影四散开来,在废墟中仔细搜检。一人走到方才撬砖的位置,俯身抚过地上碎屑,随即抬手打出手势。
领头者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周遭夜色,锐利视线似要穿透黑暗,将隐匿之人揪出。
姜离紧抱怀中证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萧景珩侧过头,唇瓣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里掺着淡淡的血腥味。二人差之半步,便会沦为瓮中之鳖。
眼下已无需分辨来者身份,是皇后势力,还是南诏余党,局势都已再无转圜余地。
他摸出金疮药粉,径直撒在渗血的伤口上。尖锐刺痛袭来,他眉头分毫未动。
最后望了一眼苑内摇曳的火把,萧景珩转身,踏入更深的黑暗。
姜离快步跟上,指尖反复摩挲袖中断玉。冰凉触感顺着经脉直抵心口。他们今夜带出的不只是几件证物,更是搅动整座京城的燎原之火。
行出一段路程,萧景珩忽然驻足,回头望向火光映亮的天际。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融。
大戏方才启幕,真正的狩猎,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