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声不对劲——不是稳稳地烧,而是忽大一下、小一下,像是谁在喘气,喘得断断续续。
她回头看了眼四哥。
他仍闭着眼,额角青筋藏在发丝下微微跳动,掌心朝上放在膝上,指节泛白。她知道他还撑着,也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可现在,那边的火快站不稳了。
她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肘撑地,一点点挪动屁股。然后她双手一按,小腿一蹬,晃晃悠悠爬了起来。小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出声,只是一步一步,手脚并用地往西侧爬去。
火台中央,五哥盘腿坐着,额前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卷,鼻尖沁出一层细汗。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托着一团火焰。那火本该是金红色的,带着凤凰羽翼般的流光,此刻却灰一阵、亮一阵,边缘不断抖动,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烛芯。
他咬着牙,指尖微微发颤。
“稳住……再稳一点……”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可火焰不听。它猛地一蹿,火舌窜出半尺高,刺啦一声燎向空中,又“啪”地缩回去,只剩一点红点,仿佛随时会灭。
五哥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不对。凤凰真火是他血脉里的东西,从小玩到大,从没这么不听话过。他怕伤着谁,更怕吓着啾啾。他眼角扫见她正往这边爬,心一下子揪紧。
“别过来!”他突然抬手,掌心冲她一推,声音焦灼,“火要炸了!别靠近!”
云啾啾顿了一下,停在离火台三步远的地面上。她没哭,也没退,只是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落了星子。
火又跳了一下,一道火星“嗤”地飞出来,落在地上,烧出个小黑点。地面微微冒烟。
五哥脸色一白,立刻低头盯着掌心,用力收拢手指,想把火压回去。可越是用力,火越抖,连他手臂上的肌肉都在绷紧。
他想停下。真的想。
可这是他的任务,是他答应过要做的事。大哥冰封自己时没喊疼,二哥引雷入体时没退后,三哥切风刃到咳血还在笑,四哥捏碎了那么多兔子也没说一句累。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说“我不行”?
他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左手。
他一震,抬头。
云啾啾已经爬到了火台边缘,半个身子探上来,右手牢牢攥着他发烫的手掌。她手掌小小的,包不住他的指尖,五指却死死收拢,手腕微微发抖也不松开。
她仰头望着他,酒窝浅浅陷着,没说话,只是用力点点头,像在说:我在呢,你不怕。
五哥愣住了。
火焰还在他右掌跳跃,忽明忽暗,可左手上那点温度,却实实在在地传了过来——软的、暖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汗意。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哥哥。大哥冷静,二哥迅捷,三哥灵巧,四哥沉稳,六哥聪明,七哥通透。他就是个爱嚷嚷、爱笑、爱闹的傻小子,动不动就喊“我来我来”,结果经常把事情搞砸。
小时候烧了她的发梢,他哭了三天,偷偷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一遍遍练控温,直到能用火焰烤出不会化掉的糖兔子。
他不想再让她受伤。一次都不想。
可现在,他连火都稳不住了。
他想抽手,又不敢用力,怕蹭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哥哥没事”,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云啾啾还是没松手。
她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着那团乱跳的火,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呼……”
像是在吹火。
五哥怔了一下。
她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拍拍,然后伸手,轻轻覆在他和她交叠的那只手上。
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意思是:我给你气力。
他喉咙一紧。
火焰又是一抖,差点熄灭。他下意识想收功,可就在那一瞬,他感觉到她的小手在用力压他——不是拉他离开,而是把他往下按,按回这团火上。
她在告诉他:别停。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动摇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慢慢覆上两人交叠的手背,把她的手更牢地按在自己掌心。像是借她的温度,找回自己的节奏。
火依旧不稳定,还在忽明忽暗,可那跳跃的频率,似乎慢慢有了点规律——不再乱冲,而是像呼吸一样,一涨一落,一涨一落。
他盯着火焰,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好,哥继续。”
云啾啾没笑,也没动,只是依旧抓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火。
火光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像藏着一小簇不肯睡去的星。
她没走。
她就坐在西侧火台边缘,小小的身体靠着石台,右手紧紧握着五哥的左手,掌心贴着掌心,一动不动。
火焰仍在颤抖,可她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