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深吸长气，压下擂鼓般的心跳，重重点头：“嗯！”
他闭上双眼，心神尽数沉入方才构筑的内心天地。忆起娘亲温热的手掌，记起村口夕阳下的嬉闹，那份想要守护一切的炽热执念，再度翻涌。
心口微光应声亮起。较之昨日，光芒愈发稳固，宛如风中烛火凝作实形，化作一枚温润暖融的愿力种子。
周遭空气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不少修士敏锐察觉，一股迥异于天地灵气、厚重质朴的气息，自远方村落、脚下大地、潺潺河水之中丝丝缕缕汇聚，尽数被那枚种子牵引而来。
“成了？”观者纷纷屏住呼吸。
闭目养神的紫阳真人，眼帘悄然掀开一线，眸中寒芒如针。
时机已至。
人群深处，数道隐匿到极致的神念，化作淬毒毒蛇，顺着嬴政敞开的神念屏障缝隙悄然潜入。这层屏障只防实体攻伐与显性术法，对直指心神的阴毒咒术，竟毫无阻拦。
此乃净世盟秘传——他化天魔咒。
不伤肉身，不毁修为，专攻道心。能放大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不甘、自卑与阴暗，扭曲神智，令道心自行崩碎，最终反噬自身。
咒力无形无相，瞬间侵入石头稚嫩的识海。
前一秒还沉浸在暖意之中的少年，脸色骤然惨白。
幻象接踵而至，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看见娘亲卧在破榻之上，咳血不止，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便会撒手人寰。
他听见昔日玩伴尖声嘲弄：“石头是野种！没爹的崽子！你娘也活不久了！”刺耳的笑声钻入耳膜。
他感受到身后腥风阵阵，黑暗里巨兽猩红兽瞳闪闪，森寒獠牙近在咫尺，无边绝望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尘封的记忆也被强行翻出。寒冬腊月饥寒交迫，偷摘邻村地瓜被人逮住，一顿拳打脚踢落在身上，周遭鄙夷、怜悯的目光，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里。羞耻、卑微、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层层叠叠压来。
幻境与旧念交织，化作漆黑洪流，疯狂冲击心口那枚新生的愿力种子。
种子光芒剧烈摇曳，明暗不定。暖意被寒意、恐惧、暴戾一点点吞噬。
少年身躯剧烈颤抖，面色由白转青，额头瞬间渗满冷汗，牙关紧咬，咯咯作响。他拼命想要抓住残存的温暖，可负面情绪汹涌如潮，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愿力种子表面爬满细密黑纹，光泽飞速黯淡，摇摇欲坠。再晚片刻，便会彻底溃散，甚至逆转本性，化作充满怨毒的黑暗本源。
“啊！”人群中响起女仙的惊呼。
“是心魔！果然遭了心魔反噬！”
“这功法太过邪异，要把这少年引向魔道了！”
“所谓人道功法，竟是勾动人心阴暗的旁门左道！”
哗然声四起。猜忌、恐惧、鄙夷的目光落在坛上，先前被压制的流言趁势疯长，漫天议论凝聚成实质般的黑云，沉沉压向嬴政与石头。
“我早说人道乃是取祸之道！”
“你看他双目泛红，分明就要魔变！”
“人皇难道察觉不到？莫非这邪异，本就是功法本色？”
人声鼎沸，压力滔天。
紫阳真人依旧阖目端坐，嘴角冷笑却愈发清晰。他袖中指尖随种子的动荡轻轻律动。
他化天魔咒的精妙，便在于借境引魔，而非强行施咒。事后追查，也只会判定为少年自身道心浅薄、功法存在先天缺陷，嬴政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其余几名暗藏的净世盟高手，皆冷眼旁观，静待结局。
坛上，嬴政端坐不动，神色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眼前心魔作乱、全场哗然的景象，全然在他预料之内。
他没有催动伟力强行驱散咒法、镇压心魔。这般做法虽能解一时之危，却会落人口实，坐实“靠外力掩盖功法弊病”的说法，正中对手圈套。
他的应对，沉静而精准。
一缕凝练如发丝、纯粹至极的人皇意志，自眉心缓缓溢出。不强势横扫，反倒像温和长辈的抚触，轻轻探入石头混乱不堪的识海。
不斩心魔，不破咒力，只留一道笃定的意念，如迷雾里的灯塔，直抵少年意识核心。
“石头，别怕。看清虚实。”
“皆是幻象，意在扰你心神。”
“你娘亲尚在，你的心愿，从来都是真的。”
“你心中所守、所想守护的一切，远比这些虚妄，更加强大。”
寥寥数语，不讲空泛大道理，只唤醒本心。他没有替少年作战，只是在他濒临沉沦之际，拉回他最初的初心。
同一时刻，嬴政虚抬的右手袖内，一枚得自帝辛遗泽的人道至宝玄鉴祖玉，流转出内敛玄奥的微光。
此宝本用于解析天道规则、洞察万物肌理。此刻，嬴政反用其能。
他不去拆解繁复的咒法纹路，避免打草惊蛇，转而盯住咒术背后，连接施术者与少年识海的那一道道因果气机。
紫阳真人等人远在人群之中，只留一缕神念遥控咒法，自以为藏身稳妥。可在玄鉴祖玉的洞察之下，那些细若游丝、跨越空间的气机连线，无所遁形。
嬴政唇角掠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没有直接斩断连线，那样太过便宜对方。
神念化作灵巧细指，顺着最活跃的几条气机之线，悄无声息溯源而上。再以祖玉解析规则的力量为刃，巧妙改动咒法的反馈通路。
不是破咒，不是御敌，而是嫁接反噬。
当心魔咒与愿力种子碰撞产生冲击，当石头凭借本心奋起抵抗生出反震之力时，那一缕微弱的反噬气流，便顺着被篡改的连线，原路送回施术者身上。
净世盟众人正得意观望，识海之中骤然侵入一缕冰寒。
不似凌厉攻杀，反倒如冰水浇头，凉意彻骨。
紫阳真人眉头微不可察一蹙。耳畔似有怨毒嘶吼隐隐传来，转瞬又消失无踪，恍若错觉。
其余几人，或是眼神恍惚一瞬，或是指尖微微震颤。
这股反噬太过微弱、太过短促，众人只当是维系咒法消耗心神，或是沾染了些许心魔杂念，并未放在心上。
他们全然不知，这一缕寒毒般的反噬之力，已然落入各自道心深处，正悄然勾连他们心底潜藏的阴暗。
坛中，得了提点的石头精神一振。濒临溃散的愿力种子，蔓延的黑纹竟被短暂遏制，摇曳的光芒重新稳住几分。
嬴政收回探入识海的意志，面容依旧沉静如水。他抬眼扫过喧嚣人群，目光直直落向紫阳真人一众藏身之处，穿透层层人影，与暗中的施术者遥遥对视。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下所有嘈杂，清晰传遍整座河滩：
“诸君且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