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懵懂,尚不知天地间早已风云暗涌。
人皇玺印诏书传遍三界,四大部洲、九天幽冥,无人不晓昆仑盛会。当众传道,凡躯筑基,此事掀起的波澜,比百万妖魔来犯还要轰动。
西牛贺洲仙山之内,白发老道掐算良久,连连摇头:“嬴政这一步,是狂,亦是赌。以凡道踏足仙道祖地,分明是要掀翻延续万古的修行秩序。”
南瞻部洲,净世盟殿宇隐于云海。数道神念纠缠不散,气氛森冷。
昔日在昆仑阻拦嬴政的紫阳真人,虚影凝现,冷哼不止:“不知天高地厚。本以为他手握人道权柄,只会龟缩自保,如今反倒主动现身。昆仑乃道祖道场,便让他在此地,当着万仙之面,彻底败亡!”
“师兄,是否提前布设杀局?”一道阴柔神念低声问询。
“不必。”紫阳真人语气轻蔑,“暗杀太过低劣,反倒落人口实。我等只需顺势而为,拨乱反正。传令各方道友齐聚昆仑观礼,待到筑基最关键的时刻,再出手。我要让三界众生亲眼看见,所谓人道,不过是窃取灵气、蛊惑凡夫的邪门功法,根基虚浮,最终必然反噬自身!”
“谨遵法旨。”
号令一出,暗流彻底翻腾。
仙驾、妖风、遁光自三界各处启程,源源不断涌向昆仑。有看热闹的闲散修士,有伺机作祟的邪祟,有心怀忧虑的同道,亦有默默注视人族前路的古老存在。
东海龙宫,水镜映出昆仑山脚人潮如海的景象。敖广负手而立,龙眉紧锁,金色竖瞳里满是凝重。
龟丞相躬身进言:“陛下,人皇此举太过凶险。昆仑仙神林立,净世盟必定不择手段。一旦失手,人道便再无翻身之日。”
“没有失手。”敖广语声沉如惊雷,态度决然,“他选在万众瞩目之地行事,便是置生死于度外。他赌的是人道本心,赌的是人间意志,要以两人性命,为人道正名。”
龙爪猛地攥紧,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四海龙族精锐尽数化形潜伏,布防昆仑三百里水域与云路。但凡有人敢暗中施展阴毒伎俩,无论仙魔,一律截杀!”
龟丞相大惊失色:“陛下,这般行事,龙族便彻底与人皇绑在了一处……”
“执行!”敖广一声低喝,“人道火种重燃,龙族岂能袖手旁观。这既是旧日因果,也是三界大势!”
昆仑山下,凡人小镇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往来修士腾云驾雾,山林间临时开辟出无数云台洞府,一派盛景。
传道讲坛设在镇外河滩,背靠昆仑雄峰,面朝滔滔河水。地势开阔,无遮无挡,坛中一切,万千目光皆可尽收眼底。
此刻坛边人少,嬴政褪去帝袍,一身简约墨色深衣,负手静立,气度渊渟。
身前的少年石头局促不安,掌心沁满冷汗。昨日服下草药,母亲病情稍有好转,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可面对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先生,心底依旧满是惶恐。
“先生,俺娘喝了药,身子好多了。”石头低着头,声音细弱,“您特意寻俺过来,到底要做什么?俺就是个山里娃,没半点本事。”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少年。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双手布满老茧与旧伤,最终落在那双惶恐却依旧澄澈的眼眸上。
“石头,抬头,望向远山。”
石头依言抬头,晨光里昆仑山脉绵延千里,云雾缠绕峰峦,威严又神秘。
“山中藏有猛兽妖物,是吗?”
“嗯。”
“你攀爬鹰嘴崖采药,可曾惧怕坠落?”
“怕。”
“明知凶险,为何还要去?”
“俺娘病重,等着药救命。”回答简单直白,一如前日。
嬴政微微颔首:“今日,我让你见另一重山川,另一类凶敌。看过之后,我再问你这句话。”
他并未施展惊天术法,只以无上神念,将一幕幕画面直接送入少年脑海。
石头看见蛮荒先民,赤手空拳与凶兽死斗,血流满地,却一次次挣扎站起;看见瘟疫席卷村落,十室九空,仍有人守在病床前,采药施救,不离不弃;看见战火纷飞,妇人以身躯护住幼子,寻常百姓握紧木棍,死守家门;看见洪水滔天,凡人肩并肩、手挽手,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堤。
没有仙光法宝,只有凡人最本能的求生,最执着的守护,最不屈的抗争。
少年呼吸急促,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他仿佛看见,自己攀爬的鹰嘴崖,化作世间无数人不得不跨越的绝境;山中害人的野兽,变成了无处不在的苦难与欺凌。
画面缓缓消散。
嬴政望着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少年,开口问道:“如今,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石头抬手拭去眼角湿热,心绪翻涌。他看向嬴政,望向巍峨昆仑,脑海里先民抗争的画面挥之不去,又念及家中卧病的娘亲。
单薄的胸膛用力挺直,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却字字清晰:“俺想拥有力量!像那些人一样,护住俺娘,护住村子。往后,再也没人、没野兽能随意欺负我们!”
心愿质朴,却掷地有声。
嬴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铭记此刻心绪。”他语声沉缓,如钟鸣入耳,“心中的不甘、执念、守护之念,便是你力量的源头。比起天生灵根、绝世仙骨,它更为珍贵,也更为强横。”
他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闭上双眼,不必思索功法口诀。用心去感受,感受母亲温暖粗糙的手掌,感受乡邻善意的笑容,感受玩伴相伴的欢喜。再将方才所见、心中所愿,尽数汇聚于心口。”
指尖轻点,落在石头胸膛正中。
少年身子一颤,依言闭目凝神。
起初杂念纷飞,娘亲的病容、乡野的日常、崖壁的险境、先民的身影交织缠绕。渐渐的,在嬴政沉稳的引导下,杂念慢慢沉淀,心底只剩下最柔软、最坚定的念想:母亲深夜为他掖好破被的温柔,村口槐树下相伴嬉闹的欢笑,攀崖采药时不顾一切的决绝。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夹杂着酸楚与炽热,自心底滋生,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这不是修行界常见的天地灵气,而是源自生命本源的纯粹力量。
数里外山巅,云雾缭绕。
散仙灵虚子立于云端,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他修行三千载,听闻昆仑大典,心中疑虑难消,特意前来暗中观望。纤细如蛛丝的神念,小心翼翼探向河滩。
起初见二人言语交谈,灵虚子暗自摇头。这般开导,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算不上,何谈筑基?
可当嬴政一指点向少年心口,石头闭目刹那,灵虚子手中拂尘的丝缕骤然轻颤。
神念探查之下,少年经脉淤塞,肉身凡胎,根骨平庸到了极致,堪比顽石。
但在他心神深处,奇景悄然诞生。
一点莹澈微光,在心房之内缓缓凝聚。这光芒迥异于仙元灵力,是万千心绪、纯粹信念凝结而成的火种。温暖坚韧,满是守护的意志。
微光旋转凝实,竟引动周遭天地间,散于凡人之中的无形气息,丝丝缕缕汇聚而来,与之共鸣。
这不是寻常修炼,这是点燃心魂火种!
灵虚子瞳孔骤缩,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万古修行,皆是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肉身神魂。灵根、血脉、悟性,乃是踏入修行路的硬性根基,是三界公认的铁律。
可这人道玄功,彻底颠覆了一切。
不借外灵,不问根骨,向内求索,以人情执念为薪火,点燃生命本源的愿力。
是邪异?是悖逆天道?
望着那一点澄澈无垢的微光,感受其中纯粹的守护之心,灵虚子固守三千年的认知,裂开一道细缝。心中的戏谑与轻视荡然无存,只剩震撼与深思。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辰时将至,昆仑山下河滩早已人山人海。祥云浮空,剑光隐现,妖风游走,各路修士将这片区域层层围堵。
无数目光交错,神念暗中碰撞,空气紧绷到极致,只需一丝火星,便会轰然爆发。
东侧高地被净世盟占据,紫阳真人端坐其中,面挂冷笑,闭目静待时机。
西侧水泽旁,敖广化作金袍老者,带着一众部属伫立,目光沉肃,全程戒备。
余下中立仙真、妖族、散修,视线齐齐锁定中央那座青石讲坛,好奇、质疑、担忧,各色心绪交织。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嬴政沿小径缓步走来,墨色衣衫随风轻摆,长发束于玉簪之下,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闲庭漫步,而非踏上三界瞩目的生死擂台。
他身后跟着少年石头。一身崭新却依旧宽大的粗布衣裳,少年脸色发白,双手不停绞着衣角。四周如刀的目光压得他双腿打颤,满心惶恐。
可他紧抿嘴唇,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道挺拔背影,咬牙稳住身形,半步不退。
二人穿过重重人群,走上青石讲坛。
嬴政转身面对全场万千生灵,神色平淡无波。广袖一拂,两方青石蒲团凭空落地。
他率先落座主位,侧目示意身后少年。
石头咽了口唾沫,拘谨地在侧后方蒲团上坐下。
喧闹的全场,瞬间死寂。
唯有山风掠过昆仑山麓,吹动衣袂发丝,呼呼作响。
嬴政目光扫过全场,在几处暗藏杀机的方位稍作停顿,无声对峙。随即抬掌虚托,浩瀚温和的神念如水银泻地,笼罩整片河滩,将少年护在其中。
这层神念不设屏障,坦荡敞开,任由所有人探查观摩。
他侧过头,看向额头冒汗的石头,以两人方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
“石头,准备好了吗?依心而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