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缓缓闭合,厚重金石闷响回荡在大殿每一处角落,沉沉压在李斯与赵高心头。
方才那道冰冷宣言尚未散去,和沙盘上代表七桩血案的暗红灵光交织,整座堪舆殿被凛然又压抑的气息填满。
二人久久伫立,直到殿外呼啸风声重新占据耳畔。
赵高率先抬眼,狭长眼眸幽光闪动,宛如暗夜两点鬼火:“丞相,陛下这是要行险棋。”
李斯缓缓直起身,视线从紧闭的殿门收回,落回悬浮的沙盘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微凉玉笏,面色凝重,眼底却掠过复杂心绪。既有对君主激进决断的忧虑,也藏着被这惊世魄力牵动的波澜。
“何止是险。”他语声干涩,“陛下连同自身,连同初生的人道命脉,一并架在三界瞩目之火上炙烤。事成,人道声威如旭日凌空,谣言不攻自破。若是败……”
话语戛然而止。败局之惨烈,无需多言。
“陛下心意已决。”赵高嗓音发哑,似自语,又似笃定,“三日后不周山主殿,要议的从不是固守,而是进,一往无前的进。”
李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他清楚,往后拟定的所有方略,都要彻底摒弃保守。忐忑之外,一丝隐秘的亢奋悄然滋生。追随这样一位君主,本就注定无法安稳度日。
翌日辰时,不周山行宫,承天殿。
此殿不及堪舆殿幽深玄秘,却更显恢弘开阔。整座殿宇以墨玉为基,穹顶高远,隐约流转星辰轨迹。殿内不见奢靡陈设,唯有殿柱盘绕古老云纹,空气中涌动的地脉灵气,远胜外界数倍,处处透着不凡。
嬴政端坐玄黑主座,人皇玺静置于身侧案几。无形威压渊渟岳峙,笼罩整座大殿。他身着简约玄色深衣,暗金纹路若隐若现,未戴冠冕,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束起,气质沉凝如万丈深渊。
殿下左侧,李斯领衔,国尉、御史大夫等大秦重臣肃立成行。右侧立着数道身影,气息或刚猛、或飘逸、或沉稳,皆是最早追随、参悟人道玄功的修士首领,如今已是人道力量在修行界的中坚骨架。
白泽并未化为人形,恢复上古瑞兽本体,狮头鹿角,虎眼龙鳞,牛尾垂落,静静伏在王座右前方。周身祥瑞之气尽数内敛,唯有一双流转星河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君王。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昨夜七处讲坛遇袭、云华元君出手发难的消息,早已传遍核心圈层。
嬴政省去所有寒暄,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昨日诸事,诸位皆知。仙神借道义施压,宵小凭阴诡手段行凶。如今谣言漫天,皆称人道乃是祸乱世间的魔功,修炼必遭反噬。我们亲手播下的火种,正被人连根刨起,还泼上污名脏水。”
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撞,冷硬有力。
“今日不聊哀悼,不查凶徒。只论一事——如何破局。”
国尉是位面容刚毅的老将,当即朗声开口:“陛下!这些藏头露尾之辈,直接命罗网倾巢而出,捣毁其巢穴,以血还血!再加派精锐严守各处讲坛,看谁敢再来造次!”
嬴政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李斯。
李斯迈步出列,拱手躬身:“陛下,国尉之策可解一时之急,却非治本之道。”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一味被动防守,纵然能减少伤亡,也正中净世盟下怀。我们防备越严,在外人看来便越是心虚,反倒坐实‘人道功法存有缺陷,需重兵护卫才能修炼’的流言。长此以往,观望者心生疑虑,笃信者惶恐不安,道心自会溃散。”
他抬首迎上嬴政目光:“臣有一计,行事偏于激进。暂且收缩防线,停止对外扩张讲坛,专心巩固现有根基稳固之地。同时,请陛下或是德高望重之人,于不周山圣地开设道场,长期演示人道道法、答疑解惑。敞开大门,容许各方来客以无害方式探查法力本源。以至诚示人,以沉稳安抚人心,逐步消解猜忌。此乃固本培元、以正视听之法。”
话音落下,殿内泛起一阵低低骚动。几名修士首领面露赞同,此策稳妥周全,又显胸襟坦荡。
嬴政面上依旧神色平淡,手指轻叩座椅扶手,清脆声响规律响起,如同沉稳心跳。
待李斯话音落定,全场目光尽数聚向主座。
“固本培元?”嬴政忽然发笑,笑意里毫无温度,只剩冷冽讥诮,“李卿,法子是好法子,只是你看错了对手。”
李斯一怔。
嬴政缓缓起身,玄色衣袍轻轻摆动,迈步走入大殿中央。晨光从高窗洒落,将他身影拉长,投下极具压迫感的暗影。
“净世盟想要的,就是让我们龟缩自保,让我们反复辩解,让我们步步拘谨。”他语声渐冷,似冰川缓缓移动,“一旦我们选择收缩防线、费力自证,在三界眼中,我们便已然落了下风。仙神会嗤笑我们胆怯,暗处奸邪会讥讽我们心虚。寻常凡人也会暗自揣测,连始皇帝都心存畏惧,这人道果然并不可靠。”
他驻足转身,目光锐利如电,扫过全场:“人道之本,在于自强不息!何须向一群蝇营狗苟之辈,自证清白?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无可辩驳的事实。朕要的不是死守,是主动进击。不是辩解,是彻底碾压!”
广袖猛地一挥,直指殿外辽阔苍穹:
“他们污蔑人道是魔功,修炼必遭反噬?那朕便选一处三界共睹、无人能暗中作祟之地。当着天下众生之面,挑选一名普通凡人,从头引导他感悟人道、修炼筑基。不设结界,不闭门户,任凭各方神识探查。让所有人亲眼见证,人道之力从何而来,是邪是正,究竟是通天大道,还是自掘坟墓!”
轰——
一语落地,大殿之内宛若惊雷炸响。
国尉双目圆睁,愕然失语。一众修士首领面面厮觑,震惊之色写满脸庞。李斯心神巨震,纵使胸藏万千谋略,也被这狂放磅礴的构想搅得心绪翻涌。
当众传道,现场筑基?这是亘古未有、胆大包天的举动。
原本静伏的白泽陡然直立身躯,周身祥云剧烈波动,难掩内心惊惶。
“陛下,万万不可!”白泽出声劝阻,语气满是焦灼,“昆仑乃是仙道祖地,道韵交织,仙神耳目遍布四方。在此举办大典,等于将自身置于险地!净世盟及其背后势力,必定不择手段干扰。引动地脉动荡、暗中施加精神蛊惑,甚至刻意制造意外。哪怕那名凡人只是稍有不适,也会被无限放大,坐实人道为邪魔歪道的罪名。届时人道声名彻底崩塌,再无翻身之机!”
白泽的警告,如冰水浇入沸油,浇灭众人心中刚燃起的热血,只剩彻骨寒意。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整个人道的未来。
嬴政静静注视着白泽,神色从容,显然早已料到此番劝阻。
待殿内重归寂静,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瑞兽所言,朕心知肚明。可正因为昆仑万众瞩目,正因为敌人必定疯狂反扑,这一战才价值千金,这份胜利才无人能够否认。”
他走回王座之前,居高临下俯瞰阶下众人:“防守,守不住人心。争辩,辩不尽流言。唯有踏入他们引以为傲的地界,用他们信奉的规则,打出一场光明正大的完胜。朕倒要看看,净世盟与各路窥视势力,如何在三界众目睽睽之下,篡改眼前的事实!”
目光最终落向神色变幻的李斯,命令掷地有声:“丞相,即刻以人皇玺拟诏,昭告三界。三日后辰时,昆仑山脚,玉虚宫旧址广场,举办人道启明大典。朕将亲自引导一名凡人感悟人道、当场筑基。全程敞开,任由观览探查。传谕下去,特邀净世盟诸位,以及三界所有质疑、观望之人,前来观礼监督。朕,扫榻相迎。”
“陛下!”李斯上前一步,语气紧绷,“还请三思。人选、时机、防护,皆需从长计议……”
“无需再议。”嬴政厉声打断,“人选朕亲自挑选。至于防护?三界万千目光,便是最强屏障。立刻拟诏。”
金口已开,再无转圜余地。
李斯压下所有劝谏,深深躬身:“臣,遵旨。”
白泽垂下巨大兽首,喉间传出一声低沉叹息,如闷雷滚过殿宇。它不再多言,君王意志已定,纵使星辰陨落,也绝无更改。
承天殿议事落幕,气氛紧绷又暗藏激荡。文武重臣、修士首领各自领命退下,着手筹备这场注定搅动三界风云的大典。
日影西斜,大殿只剩嬴政一人。
他屏退所有侍从,连白泽也未曾携带,独身离开不周山行宫。不借助任何神通,如寻常行旅一般,步行、涉水、翻山,穿过连绵山林与炊烟村落,一路行至大秦疆域边缘一处偏远山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土坯茅草屋错落排布。村口老树苍劲,树下立着一盘石磨。几名布衣孩童嬉笑追逐,望见陌生来客,纷纷驻足,满眼好奇与拘谨。
嬴政收敛一身人皇威严与磅礴灵气,此刻看去,只是一位风尘仆仆、神情冷肃的过路人。神念如清风拂过全村,不动声色间,将村内景象尽收眼底。
他在选人。
不求天资卓绝、根骨不凡。那样的人易修炼,却承载不了他想向三界昭示的人道本心。他要的,是一颗未经仙道俗世污染,质朴纯粹,又坚韧不拔的心。
最终,他停在一处低矮破败的农家院墙外。
院内传来断断续续的病弱咳嗽,伴着少年焦急的呼喊:“娘,再撑一撑,药马上就熬好了!”
透过矮墙缝隙,可见一名十四五岁的黝黑少年,身形单薄,正蹲在泥炉旁小心扇火。陶罐内草药翻滚,苦涩气息弥漫。他额头布满汗水,眼神专注,时不时扭头望向屋内,忧心忡忡。
忽然,村外传来惊呼与哭喊声:“石头哥!快!铁蛋摔在鹰嘴崖了!”
院内少年脸色骤变,左右张望,一边挂念屋内病母,一边放心不下同伴,急得直跺脚。他匆匆冲进屋叮嘱几句,拎起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拔腿朝着村外狂奔而去。
嬴政悄无声息,缓步跟上。
后山鹰嘴崖崖壁陡峭,一块巨石突兀探出,形似鹰嘴。几名孩童围在崖下哭泣,指着半空。
名叫石头的少年正手脚并用地攀爬崖壁,借着凸起的岩石与藤蔓向上挪动。动作算不上灵巧,每一步却踩得稳稳当当。他目光死死锁定石缝间那一株带着暗红斑纹的草药——这是游方郎中特意交代,救治他母亲的最后一味主药。
崖壁湿滑,一块碎石骤然松动。少年脚下一空,惊呼出声,双手死死攥住藤蔓,身躯狠狠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
崖下孩童吓得捂住双眼。
石头额角磕破,鲜血混着汗水滑落。他紧咬牙关,稍作喘息,再度寻找着力点,继续向上攀爬。眼底没有对高空的恐惧,只有一个简单至极的念头:采到药,治好娘亲。
嬴政立在树荫下,静静观望。他看见少年的笨拙,看见皮肉之苦,更看见这具单薄身躯里,为至亲、为生计而生的执拗与坚韧。
无灵根,无仙缘,只是一具凡人身躯,却怀揣着人间最纯粹的执念。这,便是人道最初的火种。
终于,石头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株草药连根采下,紧紧攥在掌心。他想笑,伤口牵扯痛感,又忍不住龇牙,而后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向下挪移。
双脚落地的瞬间,孩童们欢呼着围拢上来。石头顾不上擦拭伤口,将草药护在怀里,转身便要归家,却迎面撞见树下的嬴政。
少年脚步一顿,下意识把草药藏到身后,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警惕,双手握紧柴刀,打量着这位气质迥异于村民的陌生人。
“你叫石头?”嬴政开口问道。
少年僵硬点头,喉结滚动:“你……你是谁?”
“为何冒死攀岩采药?”嬴政并未作答,继续追问。
“给我娘治病。”少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怕失足摔落?”
石头愣了愣,仿佛不解这个问题,挠了挠头,眼神纯粹坦荡:“怕。可娘生病,更难受。”
寥寥数语,质朴直白,却直击本心。
嬴政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并非笑意,而是心中已有定论。
“明日此时,村口老树下等我。”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几步便隐入山林阴影,速度快得如同幻影。
石头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林,满心茫然。他低头看看手中草药,又摸了摸额角伤口,甩了甩杂乱的思绪。
来不及多想,救母要紧。他转身快步奔回村落。
山风穿林而过,老树枝叶沙沙作响。
一场席卷三界的大戏,已在昆仑山下悄然搭台。而台上至关重要的凡人主角,此刻依旧只是个一心牵挂娘亲汤药的懵懂少年。
夕阳拉长少年奔走的身影,落在崎岖的黄土地上。前路风雨将至,他尚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