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头,目光从五哥走向角落的背影,一寸一寸挪到六哥身上。
六哥正合上手中那本旧书,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终于把一件琢磨透的事轻轻放下。他抬眼扫了一圈场中众人——大哥闭目盘坐,肩甲上的冰层尚未完全消融;二哥靠墙坐着,头发仍有些炸起,指节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三哥袖口微扬,风在指缝间打了个转又散开;四哥掌心捏着一小块灵土,正慢慢塑成圆球;五哥躺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还挂着汗。
云啾啾的小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缕光被灰云盖住,明明人都还在,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揪了揪襁褓边缘,琥珀色的眼睛从一个哥哥看到另一个,最后停在六哥身上。
六哥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眸看过来,眉头一挑:“干嘛?想吃糖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朝着他晃了晃。
他轻哼一声,站起身,走到场中央,双手交叠于胸前。一点纯白光芒自他指尖浮现,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在叶尖,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火能烧尽污秽,”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却照不进心里的死角。”
那光开始扩散。
起初是柔和的一圈晕轮,贴着地面荡开,像水波推着晨雾退散。接着,整片试炼场都被笼罩其中。光不刺眼,也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像是晒在春日门槛上的午后阳光。
尘埃浮起,在光中泛出金芒,细碎如星屑飘落。
大哥眉心微动,肩甲上的冰层悄然融化,顺着铠甲边缘滑下几滴水珠。他睁开眼,目光清明了许多,不再有之前那种沉压的滞涩。
二哥炸起的发丝缓缓平复,耳边细小的电弧无声熄灭。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咧嘴一笑:“哎哟,这下脑子清爽了,连昨晚背的古文都记得了!”
三哥衣角的风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手心,嘴角不自觉地松开一道弧度。
四哥掌心的土球忽然自动延展,卷出两片叶片、一朵花苞,最后定格成一朵小小的灵土玫瑰。他盯着看了两秒,默默将它放在膝头。
五哥躺在地上,残余的热气顺着毛孔排出,被光流轻轻托起、带离。他长长舒了口气,喃喃道:“总算不用硬扛了……”
云啾啾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她觉得这光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五哥的火是跳的,暖得像红薯;六哥的光是静的,暖得像刚晒过的棉被。她忍不住往前蹭了蹭,小手扒着银光圈边缘,想要够得更近些。
可当那光靠近时,她本能地眯起眼,往后缩了缩脑袋。
六哥立刻察觉。
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动,那股光流便悄然分出一缕,绕过主光区,在银光圈前方投下一道弯弯的彩虹状光弧。它轻轻晃动着,像风铃草在微风里摇摆。
云啾啾愣住了。
她试探性地伸出小手,指尖触到那道光——不烫,不刺,反而软软的、暖暖的,像阳光在手心里化开了。
她咯咯笑出声,整张小脸瞬间绽开两个酒窝,小腿兴奋地踢腾起来。
她仰头望着站在光中央的六哥,忽然大声喊:“六哥——飞起来了!”
她眼里,六哥周身的光晕层层展开,如同羽翼缓缓张开,整个人像是踩在光做的台阶上,一点点升了起来。她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六哥是天使!给啾啾送光光来啦!”
六哥耳尖微微一红,嘴上却冷哼:“胡说八道,谁是你天使?我是你六哥,还得给你擦屁股的那个。”
话虽这么说,他指尖的光流却悄悄又柔了几分,特意在她头顶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二哥听见这话,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咱们高冷六弟也有今天?被个小娃娃叫天使都不反驳?”
三哥轻踹他一脚:“你闭嘴,人家好心驱阴霾,你还闹。”
“我这不是夸他嘛!”二哥嘿嘿笑着,忽然念了两句诗,“‘清光破晦夜,神台净无尘’——怎么样,应景吧?”
“应你个头,”三哥翻白眼,“那是医典里的句子。”
“管他哪本书,反正我现在脑子清楚得很!”二哥得意扬扬。
大哥罕见地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光净神台,比冰封更利思。”
四哥没说话,只是把膝头那朵灵土玫瑰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光来的方向。
五哥伸了个懒腰,腿一蹬,整个人舒展开来:“舒服啊……要是每天都有这么一下,我宁可少睡一觉。”
云啾啾听着哥哥们你一句我一句,笑得更欢了。她撑起身子,小手再次贴上屏障,冲着六哥用力挥手:“六哥!啾啾要光!”
六哥瞥她一眼,故意板着脸:“等你长大自己学,别总想着靠别人。”
“现在就要!”她撅嘴,小脚一跺。
“不行。”他斩钉截铁。
她立刻瘪嘴,眼角冒水花,眼看就要哭出来。
他立马改口:“……逗你玩的。笨蛋才信。”
她瞬间破涕为笑,拍手欢呼。
光流渐渐收束,最终缩回六哥掌心,只剩一点微芒在他指尖跳跃。他呼出一口气,额角沁出薄汗,嘴上抱怨:“累死我了,谁让我是最后一个?前面六个折腾完,脏活累活全留给我。”
没人接话。
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平稳了,眼神亮了,肩膀松了。那种长久积压在体内的沉重感,像是被一场无声的雨洗过,尽数褪去。
云衡一直静坐在角落,手指轻点虚空,测试着能量波动。此刻他停下动作,目光扫过全场,确认无异样后,才微微颔首。
六哥转身欲走,却被一声软糯的声音叫住。
“六哥。”
他回头。
云啾啾正趴在地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刚才……真的飞了哦。”
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指尖那点微芒轻轻一跳,划出一道短促的光痕,像流星坠入掌心。
然后他转身,走向场边,脚步略显疲惫,背影却挺得笔直。
云啾啾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高高的,两条小腿在空中晃啊晃。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光特别好,特别暖,特别像小时候偷偷亲七哥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
她不知道什么叫圣光。
她只知道,六哥的光,让她想一直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