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咳完那一声,指缝里的血痕还没擦,风就停了。试炼场中央的空气却没跟着安静下来,反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着,一圈圈扭曲起来,地砖缝里浮起细灰,一粒粒悬在半空,不落也不散。
云啾啾还趴在银光圈边上,脸贴着手臂,眼睛盯着三哥的方向。她看见他站着,没倒,可衣服破得厉害,血也还在渗。她想喊,喉咙动了动,又没出声。她怕一叫,他就撑不住了。
就在她屏住呼吸的时候,脚下的地面轻轻一跳。
不是震动,是隆起。
一道土棱从她防护圈外东南侧缓缓拱出,像地底有东西在慢慢抬头。那土色不深,是带点暖黄的褐,表面泛着微润的光,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泥巴。它越升越高,边缘齐整,转眼已到人腰高,接着向两边延展,弧形合围,把整个试炼场中心区域包进一个半圆里。
土墙成的那一刻,空中那些乱飘的灰粒“簌”地落下。
云啾啾眨了眨眼。她认得这墙——四哥做的。上个月她追蝴蝶摔进坑里,就是这颜色的土墙突然冒出来,把她轻轻托回地面。那时候墙软软的,像块大糕饼,现在这块却厚实多了,表面还有细细的纹路,一圈圈往外扩,像树年轮,又像谁在慢慢呼吸。
她伸手摸了摸银光圈的屏障,温温的,和平时一样。可外面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好像轻了些。
土墙还在动。
某一角忽然凹进去一点,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紧接着,墙皮裂开细缝,但马上就有新的泥土从底下涌上来,填平缺口。裂缝消失后,那地方鼓了个小包,很快又变平。整面墙就像活的一样,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
云啾啾坐直了点身子,小腿一蹬一蹬。她看着那堵会“喘气”的墙,忽然咧嘴笑了。她记得二哥说雷是“噼啪响的脾气”,三哥说风是“看不见的手”,那土墙是不是也在说话?它是不是在跟那个让她胸口闷闷的东西打架?
她爬过去,小手贴上银光圈边缘,鼻子凑近,呼出的气在屏障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的目光顺着土墙往上滑,看到最顶端有一道浅浅的波纹正缓缓滚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好想摸摸看。
她记得上次玩泥巴,四哥捏了个小熊给她。她抱着滚了两圈,结果下雨了,泥熊化了一地。四哥没说什么,只蹲在屋檐下重新捏,一捏就是三个时辰。后来她睡着了,醒来发现枕头边摆着一只干透的小熊,硬邦邦的,但脸上有笑。
这次的墙,是不是也是四哥在捏?
她把手穿过屏障缝隙——这圈光允许她探出指尖——五根小手指慢慢往前伸,离那温黄色的墙面只剩一点点距离。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墙上传来,不烫,像晒过的棉被。
她的指尖刚要碰到墙皮,一道声音低低地响起。
“别碰。”
不是冲她吼,也不是大声警告,就那么两个字,沉沉的,从墙后传来。
云啾啾的手顿住了。
下一秒,一股力从墙面上轻轻推出,不重,像风吹纸片那样,把她的小手推了回来。她的掌心落在自己膝盖上,没疼,也没吓着,只是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土墙后面。
四哥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双掌虚按在墙基两侧,手指张开,掌心朝上。他穿的是平常那件灰青色短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头上戴着一条旧布带,用来绑住额前碎发,此刻已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
他没回头。
可云啾啾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吸了口气,又像是忍了什么。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墙在震——刚才那股看不见的压力又来了,土墙中部猛地凹陷一块,随即又被新涌出的泥土填满。
裂痕比之前多了一道。
四哥的呼吸变了。原本平稳的节奏慢了下来,每一次吸气都拉得很长,呼气时嘴唇微张,像是在数着节拍。他脚边的地砖开始出现细纹,一圈圈向外蔓延,但他站得稳稳的,一步没退。
云啾啾收回手,慢慢缩回圈子里。
她没哭,也没再想去碰墙。她只是坐下来,两条小腿盘在身前,脸颊重新贴回手臂。她睁大眼睛,盯着那堵不断修补自己的土墙,盯着四哥挺直的背影。
她想起大哥冰封自己时,唇边还冒着白气;二哥引雷入体时,头发一根根炸起来像刺猬;三哥用风刃割身体时,连咳嗽都要背过手去藏血。现在四哥不说话,不动嘴,也不流血,可她知道,他在扛。
就像那堵墙一样,一声不响,却一直在撑。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小声咕哝:“四哥……热不热?”
话音落下的瞬间,土墙上的一圈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像阳光照过水面的反光。紧接着,一股更柔和的暖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绕着她打了个旋,轻轻拂过她的卷毛。
不是风系的能力。
是土里带出来的气流。
云啾啾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她伸手抓了抓那缕风,没抓住,但它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悄悄溜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土墙。
这一次,她没再往前爬。
她就坐在那儿,双手抱膝,脸颊贴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堵不断修补、不断承压的墙。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偶尔眨一下,像蝴蝶翅膀轻轻扇。
土墙又裂了一处。
这次在左侧,靠近地面的位置。裂缝只有指宽,但很深,隐约能看到底下黑褐色的土层在翻涌。四哥的左手猛地一沉,掌心往下压了半寸,整条手臂的肌肉绷紧。墙内的泥土迅速上涌,像有生命般填补缺口,裂缝闭合时发出极轻的“噗”声,像吹灭了一盏小灯。
他额角的汗滑了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
可他的背依然挺着。
云啾啾看着,忽然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银光圈的屏障,像在鼓掌。她没出声,只是咧着嘴,小米牙露在外面,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四哥没回头,也没反应。
但土墙上,那一圈圈明灭的纹路,忽然慢了一拍,像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