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他跪着,头发炸起来像只淋了雨的猫,血顺着指缝流到地上,滋啦一声冒白烟。她哭了,一滴一滴砸在圈子里,没敢出声。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
雷不响了,乌云凝在半空,铜铃不动,树影也不晃。云雷动还跪着,但头慢慢低下去,肩膀塌了一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云啾啾眨了眨眼,泪珠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东边起了风。
很轻,像是谁在耳边吹了口气。第一缕风掠过她的卷毛,痒了一下。她没动,只是眼珠转了转,往风来的方向看去。
三哥站在那儿。
他没穿外袍,只穿着件素白中衣,袖口挽到小臂,站姿松松的,像平常逗她玩时那样歪着头。可这次他没笑。他闭着眼,眉头也没皱,呼吸平平稳稳,仿佛只是在晒太阳。
但他指尖动了。
一点气流从食指侧面旋出来,细得像针尖,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它绕着他手腕转了一圈,忽然沉下去,没入皮肤。
云啾啾屏住了呼吸。
那道风刃进了他身体,开始走。它贴着经脉游,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皮下游走。起初什么都没发生,三哥还是站着,脸也平静。可慢慢地,他后腰的衣服裂了一道口子,细长的一条,边缘齐整,像是被剪刀剪开的。
风刃又动了。
它从背脊往上爬,经过肩胛骨,划破第二道布料。接着是手臂、肋侧、大腿外侧——每一处都裂开一道同样的口子,不深,但整齐得可怕。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先是淡红的一线,后来慢慢浸成一片,在白衣上晕开一朵朵小花。
三哥还是没睁眼。
他站着,像棵被风吹摇的树,可脸上没有一丝痛的样子。他的呼吸甚至比刚才更慢了,像是睡着了。
云啾啾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眼角。她记得二哥咬牙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也不叫,就那么死死盯着她,好像只要她笑了,他就没事了。她现在不想哭。她要把眼泪擦掉,要像二哥那样,撑住。
她把脸重新贴回银光圈,换了个方向,专心望着三哥。
风刃还在他体内穿梭。这一次,它钻进了手臂内侧,沿着血脉逆行而上。三哥的手背突了一下,青筋浮起,随即又平复。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垂下。
云啾啾看见他袖口裂开了一个小角,血珠顺着布料边缘滚下来,滴在地上,没声音。
她想起三哥以前最爱用风托着她转圈,说她是“小团子”,说她笑起来像糖糕蒸熟时冒的热气。他还偷偷给她的襁褓加过一圈软风,让她摔不着、碰不疼。有一次她尿裤子了,大哥皱眉,二哥傻眼,只有三哥笑着打个响指,一阵暖风就把湿气全卷走了。
可现在,他不笑了。
他站得笔直,风却在他身体里割来割去。衣服破得越来越多,血也越渗越多。他的鞋面上落了几滴,脚边的地砖缝里也开始积起小小的血洼。
云啾啾把小手按在银光圈上,掌心贴着那层看不见的壳。她不知道什么叫杂质,也不知道什么叫平衡。她只知道,三哥平时说话带笑,喜欢捏她脸,爱把风变成蝴蝶绕她飞。现在他站在这儿,一声不吭,任由那些看不见的刀子在他身上划。
她张了张嘴,想喊“三哥”,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怕一喊,他就倒了。
于是她只是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她看见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混着血往下流;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苦的东西;看见他脚底的地砖因为长时间站立,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风刃开始清理最后一段经络——胸口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
这一段走得特别慢。
三哥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嘴唇抿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他胸前的布料裂开一道横口,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锁骨流进衣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像是靠意志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云啾啾的眼泪又来了。
这次她没擦。她就让它们挂着,一颗接一颗,从脸颊滑下去,落在银光圈上,轻轻弹开。
她想起昨天梦里的糖糕,甜甜的,软软的,二哥抱着她坐在门槛上,三哥在一旁用风打着转给她扇凉。那时候大家都笑着,连大哥都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说是给她留的。
现在没人笑了。
她趴得更低了些,额头紧紧贴着防护圈。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只要她看着,三哥就不会倒。就像二哥坚持的时候,她也要看着一样。
风刃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段游走。
它从三哥指尖缓缓退出,化作一缕轻烟,散在空中。他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微微塌陷,但依旧站着,没有倒下。他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银光圈里的小团子。
他想笑一下。
可嘴角刚扬起,就被一阵闷咳打断。他抬手掩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他很快收手,背到身后,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啾啾。”他轻声说,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带着那点熟悉的戏谑,“你看什么呢?”
云啾啾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小手还按在圈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装进去。
三哥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刀似的疼,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
他站在这儿,衣衫破碎,浑身是血,可只要她还看着他,他就还能站一会儿。
再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