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食言了
密室里的油灯快灭了。
火苗在灯芯上跳，跳一下，暗一分。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蠕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肖尘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得生疼。
眼前那个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伤疤，旧的叠新的，像被人拿刀在脸上画过无数次。他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停在肖尘脸上。
“小尘。”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肖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三年了，他把眼泪都熬干了。可听见这一声“小尘”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爹。”
肖父抬手，摸了摸肖尘的头。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伤疤，指甲断了半截，断口处渗着血。他摸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碰到肖尘的头发，又碰到耳朵，最后落在后颈那道疤上，停住了。
“这道疤，在。”
“嗯。”
“疼吗？”
“不疼了。”
肖父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伤疤跟着动，像一条条蜈蚣在爬。他咳了几声，咳出来的不是血，是灰。那些灰落在肖尘的手背上，灰色的，细得像面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杀了林啸天。”肖尘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肖父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肖尘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手搭在肖尘的后颈上，指尖微微发抖。
“他用什么刀？”
“捡来的断刀。”
“那刀柄上是不是刻着一朵梅花？”
肖尘一愣。他想起那把断刀的刀柄上，确实刻着一朵梅花。他当时以为那是锈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朵梅花刻得很精致，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花瓣的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肖父没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断了一半，断口处在渗血。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石壁，石壁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全是“万物皆可捡，万物皆可修”。
那些字刻得很深，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能看清。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肖尘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碰到凹痕，凉凉的，硬硬的。
“那是我留给你的。”肖父说，“我把那把刀放在垃圾场，等你来捡。”
肖尘不明白。他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感觉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肖父说，“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
肖尘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全是伤疤，可眼神里有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功，每次他练不好，父亲就说“不急，慢慢来”。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有耐心。现在他明白了。
“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为什么要拿自己换我？”
肖父没答。他看着肖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欣慰。他伸手摸了摸肖尘的脸，指尖冰凉，像冬天的雪。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肖尘攥紧拳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难受。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四面都是石壁，头顶是洞口，洞口透进来一点光，光很弱，照不清底下的东西。他看见墙角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几根铁链，铁链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干涸了，像血迹。
“他们打你了？”
“没事。”肖父说，“不疼。”
肖尘转身，一拳砸在石壁上。石壁裂开一道缝，碎石掉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他咬着牙，嘴唇咬出血来，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我要杀光他们。”
“不用了。”肖父说，“你杀了林啸天就够了。其他人，不值得。”
肖尘深吸一口气。他 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泡面味。 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背对着父亲，说：“我背你上去。”
肖父没动。他看着肖尘的后背，那个后背很宽，像他年轻时的样子。他伸手拍了拍肖尘的肩膀，说：“你自己走吧。”
“什么？”
“我出不去了。”肖父说，“我的腿断了三年，骨头早就长死了。”
肖尘回过头，看着父亲的腿。那双腿搁在地上，瘦得像两根筷子，裤管空荡荡的，像里面什么都没装。他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骨头。骨头很硬，可皮肤很薄，薄得像一张纸，能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
“我背你。”
“不用了。”
“我背你！”
肖尘吼了一声。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震得油灯晃了晃。他转过身，把父亲拉到自己背上，用腰带捆住。父亲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站起来，踩着石阶往上走。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他的钥匙旁边，少了一把。
石阶很滑，青苔踩上去吱吱响。他一步一步往上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和血混在一起。他喘着气，肺里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在用刀刮。
“小尘，放我下来。”肖父说。
“不放。”
“你这样会死的。”
“那就死。”
肖尘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感觉肩膀上的父亲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父亲在哭。那个从来不会哭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爹，别哭。”
“我没哭。”
“我都看见了。”
肖父没说话。他把头埋在肖尘的后颈上，眼泪顺着肖尘的脖子往下淌，热热的，湿湿的。
肖尘爬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密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那点光，照亮了他和父亲的脸。他把父亲放在地上， 肖尘垂下眼。 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小尘。”
“嗯？”
“你长大了。”
肖尘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他伸手擦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血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是汗。他站起来，走到密室外，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月亮很圆，像一把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室，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父亲。父亲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他走过去，蹲下来，给父亲整理了一下衣领。衣领上全是灰，灰白色的，像面粉。
“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里？”
“垃圾场。”
肖父睁开眼，看着肖尘。月光照在肖尘脸上，那张脸很年轻，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刀锋一样锐利。
“你在捡垃圾？”
“嗯。”肖尘说，“你说过，万物皆可捡，万物皆可修。”
肖父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伤疤舒展开来，像一朵朵花在绽放。他伸手摸了摸肖尘的头，说：“好。”
肖尘背起父亲，走出密室。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肖尘不怕，因为他背上背着的，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室，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只张大的嘴。他攥了攥衣角，衣角已经干了，血凝成硬块，硌得手疼。
“爹，林啸天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没食言。”
肖父沉默了很久，久到肖尘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手搭在肖尘的肩膀上，指尖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说，“他是个好人。”
肖尘没说话。他背着父亲，一步一步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线，缠在一起，分不开。
风很冷，吹得肖尘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感觉父亲在发抖，就把腰带紧了紧。腰带勒在腰上，勒得生疼。
“小尘。”
“嗯？”
“你娘活着。”
肖尘的脚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路。月光照在路上，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银。
“她在哪？”
“魔教总坛。”
肖尘没说话。他背着父亲，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爹，你食言了。”
“什么？”
“你说过，娘死了。”
肖父没答。他把头埋在肖尘的后颈上，不说话。
肖尘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上。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我去找她。”
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