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是笑着翻身的,梦里有糖糕的甜味蹭在嘴角,可这会儿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像是被什么猛地拽出了睡意。那根翘起的酒窝线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就被一滴滚烫的泪砸断了。
她看见二哥跪在地上。
不是站着也不是走着,是双膝压进地砖缝里的那种跪。他的手掌贴着地面,指节绷得发白,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像被风吹乱的草穗子,可屋里根本没风。云啾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小手往前够了一下,又缩回来,攥住了自己肚兜上的雷纹边角。
云雷动低着头,呼吸粗重。他能感觉到大哥留下的寒气还在空气里飘,一层层贴在皮肤上,冷得人牙根发酸。可他知道,不能等。再等下去,心就软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大哥最后望向啾啾的眼神,像把火种塞进了冰壳子里,烧得人心口疼。他也想那样看妹妹一眼,但他不敢。他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动手。
“我也能护她。”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猛地一震。一道细小的电弧从指尖窜出,啪地一声打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闪现,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蛇钻进了袖管。
云啾啾的手指抠紧了肚兜。
她看见二哥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越来越快。他的背脊弓了起来,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后面顶住了腰。嘴巴张开又合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可就是没叫出来。
一道比之前粗得多的雷光从天灵盖劈下,正中头顶。云雷动整个人狠狠一震,膝盖往下陷了半寸,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的头发全炸起来了,发梢泛着淡蓝的光,脸上青筋突突跳着,额角渗出血丝,混着汗滑到下巴。
云啾啾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银光圈上,像露珠落在荷叶边,轻轻弹开。第二滴没弹开,黏在那儿,颤了颤。第三滴的时候,外面忽然闷了一声雷。
不是响在天上,是卡在云层中间的那种沉雷,听着像谁在胸口捶了一拳。
接着,所有的雷都停了。
屋檐外翻涌的乌云凝住了,像被谁按了暂停。风不动,树不摇,连藏书阁顶那只铜铃都没晃一下。整个世界静得能听见云雷动咬牙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木头在慢慢断裂。
云啾啾抽了抽鼻子,没擦眼泪。她只是盯着二哥,眼珠都不转一下。她不懂什么叫引雷入体,也不懂什么叫淬炼。她只知道,二哥平时给她做的兔子糖是暖的,现在他的手却是抖的;二哥平时说话带电音会把她逗笑,现在那个声音听着像要哭出来。
又一道雷劈下来,这次是从脚底冲上去的。云雷动仰头,脖子上的血管暴起,整条脊椎都在发光,像是体内有盏灯被人强行点亮。他的手指抠进地砖缝,指甲翻了边,血顺着指缝流到地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他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眼前全是炸开的光斑。但他还是朝着银光圈的方向看了过去。他想找那张总是笑着的小脸,想找那个总爱扑他怀里喊“二哥抱”的小团子。
他看到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云啾啾正望着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嘴巴瘪着,却不哭出声。她像是怕吵到他,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哭,只能这么看着。
云雷动咧了咧嘴。
电流在他唇边噼啪跳动,把笑容割成了一段一段。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没事啦”“二哥逗你玩呢”,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串带电音的沙哑:“没……事,二哥给你做糖呢……”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又是一道雷从头顶灌下。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又被意志硬生生拉回原位。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肌肉一块块突起,皮肤表面游走着细碎的电光。汗水混着血顺着脸颊流,在下巴尖汇聚成滴,啪嗒落在地上,烧出一个小坑。
云啾啾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流汗了,热乎乎的,和二哥不一样。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没有甜味。她皱了皱鼻子,又看向二哥。
他还在那儿。
跪着,抖着,但没倒。
她慢慢把手放回银光圈上,轻轻趴了下来,额头贴着那层看不见的壳。她不想睡了。她要看着二哥做完这一颗最大的兔子糖。
屋外的云依旧凝滞不动,天地屏息。
试验场内,只有雷电撕裂血肉的声音,和一个孩子压抑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