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大家的支持，《月落孤城》人气已经涨到六万了。这里根据约定写了一章李嵩的番外，是对他行为的一些注解，虽然小说最后有提及，但太过简了。
深夜，大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在丞相府书房雕花窗棂上，噼啪作响，宛若千百双执拗不休的手，反复叩击单薄窗纸。天际间时不时劈下一道惨白闪电，瞬时灌满整间书房，转瞬光影消散，周遭便坠入更为浓稠压抑的黑暗。
湿冷的水汽顺着半开的门缝漫入屋内，李嵩缓步踏入，皂色官靴踩在半截浸湿的绒毯上，未掀起半分声响。他周身仿佛抽走了所有魂魄，浑身乏力，重重陷进柔软厚重的太师椅，肩背垮塌，不见半分朝堂之上身居宰辅、运筹朝局的凌厉锋芒。
白日金銮殿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最清晰的是少年天子赵珩怯懦畏缩的脸庞。今日早朝，他步步紧逼，言辞锋利，近乎将利刃抵在帝王脖颈，逼其决断。他并无废黜君主的心思，心底藏着一丝微弱期盼，盼这个懦弱的年轻人能挺直脊梁，拍案怒斥一句“李嵩你放肆”。若能得这般一句反驳，他数十年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辅政生涯，也算有了归宿，证明自己终究没有错守君主、错付家国。
可赵珩没有。帝王只颤抖着手，唇瓣哆嗦许久，畏畏缩缩吐出一句：“一切全凭丞相做主。”
窗外骤雨陡然加急，哗啦啦的雨声填满整座府邸，压得人心头发闷。
李嵩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光滑书桌，轻轻掀开暗藏机关的桌面挡板。桌底深处藏着一处隐秘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旧画，是李家先祖的画像。这幅画他藏得严实，如同掩埋一道陈年旧疤，不愿外人窥见，就连自己平日也刻意回避，鲜少触碰。
唯独每个煎熬深夜，他总会独自取出。
他取来一柄锋利小刀，冰凉刀尖抵住画卷纸面，一下下用力划开。画像早已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祖辈的眉眼轮廓被割裂得模糊难辨，层层叠叠的刻痕深浅不一，是长年累月积压的愤懑与疲惫。
骤然一道惊雷撕开夜幕，惨白电光瞬间照亮李嵩整张面容。他握刀的手腕猛地发力，划动的速度陡然加快，纸屑簌簌落在案上。
电光反复亮起的刹那，他的脖颈会不受控制地、突兀地向一侧偏折，动作僵硬又诡异，带着几分不受控的痉挛感，像濒临癫狂之人，死死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疯戾，每一次偏头都仓促又僵硬，仿佛要挣脱桎梏。
嘈杂雨声层层包裹耳畔，幼时的呵斥声突兀地回荡在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给我跪直了！”
是父亲的声音。记忆里，祠堂祖宗牌位前，老人手持竹制戒尺，手臂高高扬起，满面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我李家世代执掌重权，荣光皆是祖辈以血肉换来！你祖父追随先帝开创基业，当年一同征战的四位兄弟，唯有他一人浴血存活，其余尽数埋骨沙场；你的几位叔伯远赴边境对抗南楚，尽数战死，方才换得两国数十年安稳太平。满门忠烈，怎会生出你这般不堪大用的子嗣？”
戒尺狠狠落下，重重抽打在少年脊背，刺骨的疼让他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躲闪半分。
“整日不潜心苦读，在外惹是生非，与人争斗还落败负伤！今日便在此跪着反省！倘若将来碌碌无为，你如何面对祖辈舍命护下的大好河山！”
手中小刀越划越急，李嵩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僵硬偏头的频次越来越密。他近乎偏执地用刀刃割裂画上先祖的眼眸，仿佛要刮去数十年来，“忠君”“江山”二字死死压在他肩头、捆住他一生的沉重枷锁。心底的压抑、不甘与绝望层层堆叠，几近将他彻底吞噬。
忽的，他骤然停住动作。
案头烛火轻轻一跳，摇曳的火光晃得人眼昏沉。他缓缓转头，望向书房角落那张病榻。榻上静静卧着他的父亲，安安静静地沉睡着。那个昔年对他严苛至极、以李家忠烈祖训牢牢捆住他一生的老者，此刻阖目休憩，褪去了半生凌厉威严，只剩一派沉静安稳。
李嵩静静看着榻上的父亲，年少时的苛责训斥、严苛管教历历在目，可眼前人静谧安然，再无半分厉声训诫的模样。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满是刀痕的残破画像，沙哑破碎的嗓音在雨声里轻轻响起：
“爹，您从小教我的忠君守土之道，儿子穷尽半生，拼尽性命去恪守。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根本不配，让咱们李家世代用性命去守护啊。”
病榻之上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窗外隆隆雷声缓缓向远方散去，瓢泼大雨渐渐稀疏，淅淅沥沥，没了方才汹涌之势。
李嵩向后倚靠在太师椅背上，手中小刀无力滑落，轻响坠落在青砖地面。他缓缓合上双眼，眼角深深的细纹间，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静静淌下。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落下这般委屈又绝望的眼泪，可榻上安睡的老人，一无所知，再也无从看见。
他忽然睁开眼，望着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画像，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萧烈他守不住，守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