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的铁匠刘三是在午饭后发现天空不对的。
他正蹲在铺子门口吃一碗凉拌面,筷子刚夹起第二口,余光里瞥见头顶那片原本该是灰白的天幕上多了一层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筷子停在了半空。天还是那个天,颜色也还是灰白色,但在灰白色上面,隔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布。纱布下面透出另一片天空的颜色——暗红色的,像凝固的淤血块,边缘有轻微的光晕在缓慢地流动。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不在天幕的正中央,它偏西,像是从某个方向渗过来的,正在沿着天幕的走向缓慢地扩散。
刘三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手里的筷子一直举着,面汤顺着筷子滴到地上,他也没低头看。对面杂货铺的老周也从门里探出头来,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铺子,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符纸,开始在门框上贴。刘三认出那些符纸是镇口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平时卖三文钱一张,老周囤了半柜子。
第二个人抬头看天的是镇口茶棚的胖掌柜。他正在给两个赶路的货郎倒茶,倒到一半余光扫到了天幕边缘那一层正在变浓的暗红色光晕。他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茶水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淌到地上。两个货郎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的手里的饼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他没有低头去捡。
然后整个镇子的人都开始抬头了。
东面的天空上,暗红色的天幕正在以均匀的速度向两侧扩展。暗红色光晕的边界处有一道极细的亮线,像是两个不同区域之间的接缝正在被缓慢地拉开。那条亮线在拉开的过程中露出了对面的一些边缘轮廓——不是云,不是山,是另一片地形,以一种极浅的灰绿色显现在暗红色天幕的下方。那一片地形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分支纹理,像是某种根系裸露在外的沼泽表面,在暗红色天光的映照下显现出深褐色的图案。那片地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边缘处有少量缓慢移动的细小光点,像是从地面以下以极低的频率向上翻涌的气泡,在接触到表面后被空气层容纳,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下沉。
刘三扔掉筷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完第一步之后又退了一步,像是想拉开自己与天空之间的距离。他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被一层更薄、更透明的间隔带隔开,正在以持续的速率向两侧扩展。那片地形上出现了第一批移动的东西——模糊的、轮廓不定的暗影,沿着地形的纹理方向移动。它们在移动的过程中保持着大致固定的方向,偶尔发生短暂的转向然后恢复到原来的方向,像是有一批在那片地形上长期往返的生物,在光线以固定角度照射地面时,形成了正常可见的影像,在通过裂隙时以稳定的方向持续移动。
第一个跑起来的是老周。他把最后一张符纸贴在门框上之后转身往屋里跑,进门之后又折回来,把门口摆着的一筐干果也搬了进去。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搬完干果又搬了第二筐。刘三看见他的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然后是门板合拢的声响。
接下来是茶棚的胖掌柜。他扔下手里的茶壶,朝茶棚后面的巷子跑去,两条短腿跑得比刘三想象中快,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朝镇子里喊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被远处传来的叫喊声盖住了,刘三只听见了几个词——"关门""不要看天""往屋里走"。
刘三也跑了。他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去,但他决定先跑。他跑过镇口那条街的时候,看到街面上已经乱成了一片——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跑,有人在收摊上的货物,有人站在街道正中仰着头看天,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那些人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天的样子,像是他们正在通过那道裂隙观察远处的画面,而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忘记了需要移动。
暗红色的天幕正在继续扩展。它现在占据了东面大半个天空,灰绿色的沼泽地形也随着裂隙的扩大变得更加清晰。他能看到那片地形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液体反射层,倒映着暗红色的天光,使整片地形的颜色在暗红和深褐之间来回变化。沼泽表面有水汽在向上蒸腾,形成了极细的灰白色雾线,在缓慢地上升,像是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上翻涌。
他又跑了一段,在镇尾的小巷口停住,靠着一堵土墙喘气。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天空。东面的暗红色天幕已经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东半部分,灰绿色沼泽地形的表面正以新的角度呈现。他看到那片沼泽地形的地平线边缘处出现了一道新的光晕,颜色偏金,像是光源位置正在下沉,正在把更多的暗红色天光覆盖到沼泽地形的边缘,使沼泽表面的暗红色区域正在缓慢地向内收缩。第二片天幕也在形成中。刘三看到暗红色天幕的北侧边缘出现了第二条亮线,比第一条更窄,在暗红色天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浅蓝色的底色,像是有另一片不同的天空正在以相同的速度向当前的天幕区域扩展。
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想再看了。但他知道即使他不看,那些天空还在那里。他头顶的九国天空已经被来自两侧的异界天光同时覆盖了一半以上,暗红色天光从东面以均匀的速率向西推进。白河镇的地面在那些光线的照射下铺上了一层异色的涂层,像是在同一层地面上叠加了两层不同的光照,他蹲在墙角阴影里,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颜色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变暗,他眼前那段干燥的土路上已经铺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线,像是从远方穿过裂隙落在九国土地上的光,正在以稳定的角度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延伸。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听到远处传来门板合拢的声响,然后是关门落闩的声音,像是白河镇在暗红色天光的持续覆盖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内收缩,把自己折叠成一排排紧闭的门扉和落下的窗板。他站起身,走到巷口,发现刚才那条喧嚣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货架被掀翻了几张,地上散落着一些被踩碎的东西,粗瓷片、干果壳、打翻的茶水顺着石板缝淌成一道浅褐色的水痕,像一条流速缓慢的细流,在黯淡的光线下沿着砖缝向下蔓延。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白河镇街道上,又抬头看了一眼天。暗红色的光已经覆盖到了他正上方的位置,暗红色天光的底色在头顶区域逐渐变浅,正在从暗红向浅红过渡。那片异界天空已经压到了他头顶不到几丈高的位置,像是一层正在缓慢降下来的天花板,正在把九国的天空逐寸地推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