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主站训练场边缘的铁皮棚被掀开一角,三副担架抬进临时医疗区。龙允站在门框下,风衣未脱,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渍。他没说话,只朝医护组长点了点头。那人立刻挥手,两名护士推来移动监护仪,氧气瓶碰撞发出闷响。
第一副担架上的队员右腿缠满渗血纱布,额头滚烫。龙允蹲下,掀开纱布一角,看清是贯穿伤,边缘发黑。他问:“止血多久了?”
“四十三分钟前完成清创。”医护组长答,“失血量估计八百毫升,血压偏低。”
龙允点头,伸手探了探对方颈动脉,又看了眼输液袋标签。他起身,从内袋抽出钢笔,在随身记录本上写下“优先用A型血浆,换抗感染药”。递过去时补了一句:“费用黑龙会全包,后续康复、家庭补贴,一人不落。”
医护组长接过本子,手指顿了顿。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虎走进来,右臂重新包扎过,白纱布裹到肘部。他扫了一圈伤员,走到龙允身边,声音压低:“排水沟哨站那个轻伤的,吵着要出院,说不想占床位。”
龙允盯着监护仪跳动的数字,说:“让他留下。床不够,把我的休息室腾出来。”
赵虎咧嘴一笑:“你那屋连沙发都没有。”
“那就搬两张行军床。”龙允转身往外走,“我亲自跟他说。”
医疗区外,五名轻伤队员坐在水泥台阶上,膝盖、手臂缠着绷带。其中一人拄着拐,裤管卷起露出缝合线。龙允走近,没人起身,但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他停在中间,开口:“今天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弟兄们挡的刀。黑龙会不养闲人,但绝不让任何一个兄弟落下。”
拄拐的队员低头搓手,嗓音发紧:“会长……我家孩子下月开学,学费还没着落。”
龙允记下他的名字,说:“下午之前,两万打到你卡上。孩子上学,每年补助一万,直到毕业。”
另一人插话:“我娘瘫在床上,要长期请护工……”
“每月三千,按月到账。”龙允打断,“需要家政服务,队里协调人上门。”
最后一排的年轻队员小声嘀咕:“我就是擦破点皮,没啥事。”
龙允看向他:“医药费报销,加五百块营养补助。明天归队执勤,算出勤。”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抹眼,有人攥紧拳头。赵虎靠在墙边,没说话,嘴角却绷得更紧。
九点整,训练场中央空地铺开防雨布,二十多名队员列队站立。龙允站上前,身后摆着三张折叠桌,桌上码着密封信封,每封标注姓名。他没看名单,直接开口:“这次守住X7-4缺口,靠的是死扛到底的人。赵虎冲进通道时,没等命令;阿强顶住压力传回信号,没喊一句苦。他们不说,但你们都看见了。”
队伍里有人抬头。赵虎皱眉,想说什么,终究没动。
龙允继续:“打仗是本分,但本分之外,还有情义。今天在场的,每一个都值得被记住。”他拿起第一个信封,“张雷,红箭-1小队队长,震爆弹投掷精准,防线稳得住。奖励三万,晋升三级指挥权限。”
张雷出列,敬礼,双手接过。
“李川,高地伏击组组长,判断时机准,压制火力到位。奖励三万,家属纳入医疗保障体系。”
李川立正,声音发颤:“谢会长。”
“王海,替队友挡棍,肋骨骨折。额外补助两万,康复期间工资照发。”
王海被搀扶着上前,脸色苍白,却挺直腰背。
轮到赵虎时,龙允没念名字。他看着他,说:“你从不说话,但谁见过你背对敌人?这一仗,你是脊梁。”
赵虎终于抬眼,喉咙动了动。龙允将最大一只信封递过去:“十万,另加一辆车。你要是再推,我就当众念你十八岁偷吃食堂腊肉的事。”
队伍里爆出低笑。赵虎接过信封,往怀里一塞,骂了句脏话,却笑了。
表彰结束,龙允招手,让人搬来投影仪。屏幕亮起,播放战斗记录片段:X7-4缺口处栅栏被撞开,守卫队员倒地,敌方前锋涌入,时间显示05:38:12。画面切换,赵虎带队反扑,烟雾弹炸开,通道分割,但仍有三人被围困在死角。
龙允暂停画面,指着那三人:“他们被困了四分十六秒。为什么?因为支援分兵太散。一组去堵东侧,一组绕后,正面只剩六个能战的。”
有人低声辩解:“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就近调人。”
“紧急也要有章法。”龙允声音不高,“我们赢了,是因为对方指挥断了。可如果他们再压十个人进来,现在躺下的就不只是这几位。”
队伍沉默。几名参与支援的队员低头。
龙允关掉投影:“短期内不再主动出击。所有小队重编,每天两小时协同演练。赵虎牵头,成立战损评估小组,每次行动前必须提交兵力分布图。漏一项,取消任务资格。”
他环视一圈:“我可以接受伤亡,但不能接受因混乱送命。”
解散后,轻伤队员陆续被同伴搀扶离开。龙允走向医疗区,见一名昏迷队员躺在最里侧,呼吸微弱。他驻足片刻,脱下风衣,轻轻盖在对方身上。护士轻声提醒:“他家属刚来过电话,说赶不过来。”
龙允嗯了一声,没回头。他掏出终端,翻出报销清单,逐项核对药品编号与金额。写到第七页时,赵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碘伏。
“你那屋真搬了两张床。”他说,“还贴了值班表。”
龙允抬头:“明天开始,轮值医护加一班。”
赵虎坐下,拧开瓶盖,自己给右臂换药。“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这些杂事,交下去就行。”
“杂事也是事。”龙允合上本子,“他们豁出命拼回来,我少看一眼,就是亏欠。”
赵虎没再劝。他处理完伤口,站起身:“我带人巡一圈外围,刚收的俘虏还有三个没审完。”
“去吧。”
“你也歇会。”
“等我把这些报了。”
赵虎走了。龙允重新打开终端,继续录入。窗外,晨光斜照进训练场,新焊的金属网在地面投下细密影子。一名护士经过,看见他左手无名指微微颤抖,像是握笔太久。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放下一杯热水,悄悄退开。
十一点二十三分,最后一页清单确认提交。龙允合上终端,起身走向办公室。路过医疗区时,他停下,看了眼盖着风衣的伤员。那人眉头松了些,呼吸平稳。他没多留,推门进入办公室,反手锁上。
桌面上,抚恤金发放记录、医疗报销单、战损报告叠成三摞。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降压药,干吞两粒。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队交接。他走到窗边,看见赵虎带着四人沿围栏巡查,动作利落,右臂悬在胸前,却始终走在最前。
龙允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报告,写下第一行字:“X7-4缺口暴露问题:兵力分散,应急响应延迟,协同机制缺失。”笔尖稳定,字迹冷硬。写到第三行时,终端震动,是财务组确认首笔抚恤金已汇出。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训练场上,新队员们正在整理装备,有人擦拭盾牌,有人清点橡胶子弹。一名轻伤员拄拐走过,同伴接过他的背包,两人并肩前行。远处,新旗在风中展开,黑色三角纹路清晰可见。
龙允起身,走到门口,将门虚掩。走廊尽头,医护组长抱着病历本走来,见他站着,顿了顿。
“他醒了。”医护组长说,“第一句话问任务完成没有。”
龙允点头:“告诉他,完成了。让他安心休养。”
“还说……想归队。”
“等他能走路再说。”
医护组长离开。龙允站在门边,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声——是他在继续写报告。走廊灯光昏黄,映着他半边脸,刀疤隐在阴影里。他没动,也没回头,像一尊钉在门框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