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太阳刚越过城中村的楼顶,水泥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龙允披上风衣,脚步落在配送站空地上,发出沉实的响。新人们已列队站好,夹克干净,袖标整齐,有人手里拿着清扫工具,等指令一出就去巡区打扫。协管队长走过队列,点了名,宣布今日轮值安排。
没有人低头躲视。
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看着前方,等着命令。
龙允站在队伍侧前方,目光扫过前排新人。他们站姿还算规矩,但肩膀绷得太紧,呼吸节奏不齐,显然是强压着紧张。他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解散。队伍散开后,他转身走向调度室,风衣下摆扫过门槛。
七点零三分,外勤一组返回。三辆厢货停在卸货区,车门打开时,一名队员跳下车,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他站在原地两秒,才朝办公室走来。龙允在窗边坐着,正翻看昨日的运输日志,抬头看见那人脚步迟疑,便放下笔,起身迎到门口。
“路上有问题?”他问。
队员停下,喉结动了一下。“爆了两个胎,都在南环老路拐弯处。换胎花了四十分钟。”他语速很快,“不是质量问题,胎面被人划了口子,切口整齐,像刀片贴地割的。”
龙允盯着他眼睛。“还有呢?”
那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犹豫两秒,低声道:“回程时,在城西加油站加完油,有辆银色面包车跟着我们出了站。我绕了两个路口,它还在后面,一直保持两百米距离。后来进主干道,它才消失。”
龙允点头,让他把行车记录仪数据交上来。十分钟后,他在电脑上调出三日内所有外勤车辆的轨迹与录像。屏幕分四格播放,画面不断切换。他一支烟没点,夹在指间,眼睛盯着右下角的时间轴。
第一段,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二组送货至西郊工业园,行至废弃铁路桥下,右后轮突然爆裂。镜头晃动,司机骂了一句,靠边停车。十五秒后,一辆无牌银色面包车从反向车道驶过,车速缓慢,副驾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没回头,但手搭在窗沿上,戴着黑色手套。
第二段,昨天上午九点零五分,三组经南环辅路前往物流集散点,同样在弯道处爆胎。这次行车记录拍到了后方跟车画面——那辆银色面包车出现在后视镜里,距离一百五十米,连续变道两次,始终不超车,也不靠近。
第三段,今天凌晨五点四十四分,夜班小队返程,途经城西中转站外围。监控拍到面包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岔路口,熄灯静止,二十分钟后才驶离。
第四段,就是刚才一组的记录。银色面包车出现在加油站出口,尾随时间长达八分钟,直到汇入主干道车流才脱钩。
龙允把四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面包车没有牌照,车身无标识,但右侧车门有一道浅刮痕,呈斜线状,从B柱延伸至轮拱上方。每一段出现的位置不同,但行为模式一致:只跟不超,避开主干道密集监控,选择偏僻路段长时间盯梢。
他按下内线电话:“叫赵虎。”
十分钟后,赵虎踹开调度室门,身上还带着晨练后的汗味,黑色背心贴在胸口,左臂黑龙纹身露出大半。“又出事了?”
龙允把屏幕转向他。“看。”
赵虎凑近,眯眼看了两遍,低声骂了句脏话。“操,这不是顺路碰上的。这是专门踩点。”
“三天,四条线路,两条支线接连出事。”龙允声音平缓,“爆胎位置都在视线盲区,处理得干净,不留痕迹。跟车人懂规避监控,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撤。”
“谁干的?”赵虎问。
“不清楚。”龙允关掉屏幕,“但不是冲货来的。如果是劫货,早就动手了。这是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摸我们的布防规律。”
赵虎搓了把脸,眼神沉下来。“要开会?”
“现在就开。”
七点三十六分,聚义堂灯亮起。这是共联配送站改建后的指挥中枢,原是仓库隔间,如今墙上挂了电子沙盘,桌椅整齐,角落架着三台监控屏。龙允坐在主位,赵虎立在他右侧,其余参会的都是骨干外勤与安保组长,共十二人。
龙允开门见山:“最近外勤频繁遭遇异常,我调了全部行车记录。发现同一辆无牌银色面包车,在不同时间、不同路线尾随我们的车队。同时,三条支线中有两条发生非正常爆胎,切口人为。这不是事故,是系统性盯梢。”
桌上一片沉默。有人低头看手,有人皱眉思索。
一名组长开口:“龙哥,会不会是竞争对手?最近有几个本地车队抢活,可能想吓唬我们。”
“吓唬?”赵虎冷笑,“吓唬用得着连跟三天?用得着专门割胎?你见过哪个吓唬人的,能把车停在监控死角二十分钟不动?”
另一人迟疑道:“可……也没动手,没拦车,没要钱。万一真是巧合?咱们刚立新规,这时候再拉警报,怕影响士气。”
龙允没反驳。他起身走到墙边,抽出一根激光笔,点在电子沙盘上。“看这里,城西中转站,昨天爆胎点。再看这里,南环旧仓,前天跟踪起点。还有这里,西郊桥下,第一起事故现场。三点连线,形成一个三角区域,正好覆盖我们七成支线运输路线。”
他顿了顿,激光点移向边缘几个小型据点。“这些网点人少,防御弱,平时靠定期巡查维持。如果敌人想打穿我们的物流网,不会先攻主站,而是从这里下手——一点点切断支脉,让我们自乱阵脚。”
没人再说话。
“所以,这不是巧合。”龙允收起激光笔,“是联合势力的试探。他们想知道我们有没有觉察,有没有应对能力,有没有反击意志。我们现在放松一分,他们就会进一尺。”
他看向赵虎。“你负责武力调度。立刻清点可用人手,按区域划分守备力量。主站留三分之一,其余分成两组,一组加强巡逻,一组待命。”
赵虎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
“另外,成立反跟踪小组。”龙允继续说,“抽调六人,两人一组,轮班盯梢。一旦发现可疑车辆,不追不堵,只记录路线、停留点、同行人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要不要设伏?”赵虎问。
“不。”龙允摇头,“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察觉,才能放长线。”
会议结束已是八点二十分。龙允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刚打印出的布防名单。他坐下,翻开第一页,指尖在“城西中转站”四个字上停住。这个点只有三人值守,夜间无照明,最近一次升级计划排在下个月。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提前加固”四个字,圈起来。
九点整,赵虎回来汇报:反跟踪小组已组建完毕,第一班两人十分钟前出发,驾驶伪装成货运车的SUV,沿南环路线巡行;机动小队五人正在南环旧仓布置临时驻点,预计半小时内完成。
“主站这边呢?”龙允问。
“加装了两盏探照灯,铁栅栏焊死了,监控角度全部调整。”赵虎说,“兄弟们都知道不对劲,但没人问,都在等命令。”
龙允点头。“告诉他们,暂时别动。等情报到位,再做下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灯光下,各个据点被红钉标记,主站最大,边缘网点依次缩小。他盯着城西中转站看了很久,忽然道:“明固暗撤。”
赵虎一愣。“啥意思?”
“主站搞出大动静,加灯、加人、加围栏,让外面看着像重兵把守。”龙允语速平稳,“实际精锐全撤出来,组成机动队,藏在城乡结合部的旧仓库。一旦某点遇袭,邻近两点不得擅自救援,必须先上报确认是否为调虎离山。”
赵虎眼神一凛。“你是说,他们可能多点诱攻?”
“不排除。”龙允盯着沙盘,“真打起来,不会只攻一处。我们要防的,是声东击西。”
他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封面空白,只写着“突发围攻应对预案”七个字。翻开后,是几页手写草案,包括通讯中断时的代号系统、撤离路线、火力分配、反制时机。他递给赵虎。“这份东西不公开,只你我知道。存好,等需要时再用。”
赵虎接过,塞进怀里。“明白。”
十点零七分,第一份反跟踪报告传回。银色面包车再次出现,停在城西加油站对面的废弃汽修店门前,车内无人,引擎未熄。两名盯梢队员绕行至后巷观察,发现车底有轻微油渍滴落,疑似长时间怠速。
龙允看完报告,放在桌上,没说话。他坐回椅子,左手轻敲桌面,节奏稳定。窗外,配送站一切如常。新人在清扫场地,老队员检查车辆,调度屏滚动更新任务。秩序井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十一时三十五分,赵虎带队出发,前往南环旧仓部署机动队。五人乘一辆封闭式厢货,车身上印着“共联物流”字样,实际内部改装过,后排可快速展开武器架。赵虎坐在副驾,后视镜里映出他右脸的烧伤疤痕。
龙允送他们到门口,没多言,只点头。车驶出站点,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中。
他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桌前。布防名单摊开,他逐个核对名字,确认每处岗位都已落实。最后一页是外勤队员的临时安置方案——所有一线人员暂停非紧急任务,集中到主站休息区接受安全培训,等待进一步指令。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11:47。
阳光照进窗台,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沙盘上的红钉静静立着,像埋伏在暗处的眼睛。
龙允摘下风衣,搭在椅背。他坐直,左手再次轻敲桌面,目光停留在“城西中转站”的标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