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七分,阳光斜照进共联配送站的调度室,水泥地上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截。龙允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林默坐在对面,金丝眼镜压在鼻梁上,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第三条横线。
“三级评定标准已经跑通。”林默抬头,“观察期三个月,试用期两个月,正式编之后纳入统一社保和住宿保障。档案全部归档,晋升路径贴在公告栏。”
龙允没说话,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劳动积分制的具体细则:每日出勤一分,夜间巡逻双倍,举报违规行为视情况加三至五分,积分可兑换技能培训、子女入学协助、住房升级。表格清晰,没有模糊地带。
“老队员那边呢?”他问。
“昨晚开了小会。”林默合上本子,“有人觉得,那些人手上沾过事,不该和咱们兄弟平起平坐。我拿阿强的例子说了——他也是从街头混出来的,现在是骨干。制度不是看过去,是看现在能不能守规矩。”
龙允点头,把文件放下。“通知所有人,九点集合。大会开完,新规立刻执行。”
林默起身,推门出去。外面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新来的几个青年穿着统一发放的黑色夹克,袖口绣着“共联协管”四个字,正蹲在厢货旁检查轮胎。他们动作还不熟练,但没人偷懒。一个曾在西街收保护费的矮个子男人,正拿着抹布擦车门上的灰,擦完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才挪到一边。
九点整,站点空地前站满了人。老队员靠左,新归顺的站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两米,气氛安静得能听见风吹铁皮屋檐的声音。龙允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风衣下摆垂着,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指节敲了敲话筒。
“从今天起,共联配送队实行新制度。”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三条铁律:不碰违禁品,不害无辜人,不留黑账目。谁破一条,立刻清退,永不录用。”
底下没人接话。有几个人眼神闪了一下,尤其是右侧队伍里,几个曾参与堵路收钱的人,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所有收入进公账。”龙允继续说,“工资按月发,底薪加积分。劳动积分可以换东西,也可以转成现金。正式编名单每月更新一次,表现好,三个月就能进。”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第一批正式编,十一个人。其中两个,是上周才归顺的。”他念出名字,“张海,李志远。”
人群轻微一动。张海是那个曾带头砸早点铺门框的男人,李志远则因打架被拘过两次。两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往前走了几步。有人回头看他们,目光复杂。
“改过就是新人。”龙允看着全场,“我不看你们过去干什么,我看你们现在愿不愿守规矩。愿意的,这里有饭吃,有房住,有路走。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没人拦你。”
没人动。
“制度由林默负责监督执行。”他侧身让开,“有问题,找登记处报备。每天早会通报积分变动,每月公示财务流水。从今天起,这里没有暗账,没有私活,没有例外。”
林默接过话筒,开始讲解具体流程。龙允退到台边,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那个修车铺老板的儿子站在后排,肩膀挺直,眼睛盯着林默的手势。还有几个曾躲在窝棚里抽烟赌博的年轻人,现在低头记着什么,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散会后,龙允回到办公室。桌上报表还是湿的,水痕比昨天更深,边缘泛黄。他没去管,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人员考核表。屏幕亮起时,窗外传来铁锹铲地的声音。
他抬头。
几名新成员正在清理站点外围的垃圾堆。那里原本堆着废弃轮胎和烂木板,是以前混混们聚赌的地方。现在他们把木板拆开,码成一排,准备用来修补围栏。一个人弯腰捡起半截生锈的刀片,看了两秒,走到登记处,放在桌上。
“交上来。”他说。
登记员抬头:“叫什么名字?”
“王军。”
“第几组?”
“二组夜班预备。”
登记员记下,把刀片放进专用箱。墙上有张新贴的告示:主动上交违禁物品,不追责,加积分两分。
傍晚六点,巡逻队报名表送到了协管队长手里。三十七人提交申请,其中二十一个是新归顺的。附言栏里,有人写:“我以前靠拳头吃饭,现在想靠规矩活着。”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夜里九点,龙允还在办公室。灯亮着,风衣搭在椅背,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出浅白的纹路。他看完最后一份考核记录,合上电脑。窗外,站点已熄了大半灯,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两个新队员在门口站岗,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姿不算标准,但没人晃动。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太阳刚越过城中村的楼顶。站点空地上,队伍已经列好。新人们站在前排,夹克干净,袖标整齐。有人手里拿着清扫工具,等指令一出就去巡区打扫。协管队长走过队列,点了名,宣布今日轮值安排。
没有人低头躲视。
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看着前方,等着命令。
龙允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新的一期人员名单。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风衣,往身上一披。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实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