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二分，阳光斜照进巷道，落在共联配送站门口的铁皮招牌上。那块新挂的标牌被擦得发亮，边缘没有锈迹，漆面平整，映出半片蓝天。龙允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对着门外渐起的人声。桌上的报表合着，水渍从“成本核算”一栏洇开，纸页微微翘起。他没再看第二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调度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增合作意向书，声音压着：“南边修车铺想加入，带两辆合规货车。”
“让他们明天上午九点，带执照和车证来签协议。”龙允说。
调度员转身要走，又顿了一下：“修车铺老板说，他儿子去年考上职校，学费是您付的。”
龙允没应。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厢货启动，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低沉的滚动声。新录用的协管员在站点列队，动作比前几天整齐。有人穿着崭新的黑色制服，肩章扣得端正。街面人流多了起来，买菜的妇女推着小车穿过马路，学生背着书包走过配送站门口，没人回头张望，也没人贴墙根走。
龙允拿起风衣，往身上一披，走出门。
他沿着街边走，脚步不快。五金店老板正在搬货，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干活。水果摊主主动递了根香蕉过来，没说话。龙允接过，点头，继续往前。走到快递代收点，他停下，看墙上监控探头的角度，伸手调了半寸。转身时，看见早点铺女人在擦柜台，动作利落，不像前几日那样迟疑。
他没多留，原路返回站点。
刚进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运营日报：昨日配送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八，投诉零起，新增合作商户三家。他扫了一眼，锁屏，放进兜里。桌角还放着那份浸湿的报表，他没让人换，也没去擦。水痕已经干了大半，留下一圈浅黄印记。
外面传来引擎声。一辆蓝色厢货缓缓驶入站点，车身印着“城中村共联03号”。司机下车，抬手敬了个礼，不太标准，但认真。
“龙哥，早。”
“嗯。”
龙允站在门口，看着车厢打开，协管员开始卸货。调度屏滚动更新任务：七点三十分，五金店配送螺母M8×50，两箱；八点，水果摊补货香蕉三十公斤；九点，维修站接单三起。一切按计划走。他抬手看表，六点五十五分。三分钟过去，街面运转如常。
他转身回办公室，门虚掩着。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邻市某地下赌场二层包厢内，烟味混着酒气弥漫。窗帘拉死，灯光昏红。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主位，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手指敲着桌面。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正播放一段视频——共联配送队统一车辆标识、新商铺挂牌、协管员列队上岗的画面循环播放。
“这才几天，就把窝点变成正规军了？”男人冷笑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旁边手下低头站着，不敢接话。
“查清楚没有？他们现在走的是哪条备案通道？”
“用了省级物流协会的试点名额，名义上是社区就业扶持项目，实际运营还是他们自己控。”
“扶持项目？”男人嗤了一声，“谁批的？”
“听说是荆楚省那边的关系，具体不清楚。”
男人沉默几秒，突然抓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声音低沉：“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叫上西岭的老陈、北塘的疤脸李、还有河口那个姓吴的，都来。”
“有事？”对方问。
“有人在咱们眼皮底下切蛋糕，得商量个说法。”
电话挂断。他又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眼神盯着天花板角落的裂缝。片刻后，开口：“去查他们每天几点出车，走哪条线，谁负责押运。另外，找几个跑短驳的司机，先压价，看看他们反应。”
手下点头记下。
“别动粗。”男人眯起眼，“先逼他们降价，再断线。让他们自己撑不住，滚出去。”
“明白。”
包厢重新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播着本地新闻，画面一闪，出现城中村共联配送站的镜头，旁白念着：“……解决本地就业，推动社区转型……”男人瞥了一眼，没再看。
同一时间，北沧省某山庄别墅内，秦天豪正在用早餐。长桌对面坐着两名下属，低声汇报近期资金流向。电视挂在墙上，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民生频道的早间新闻。
画面切换，出现城中村街景。镜头扫过共联配送站，拍到一个背影——那人穿着黑色风衣，站在站点门口，身形挺拔，左眉骨一道疤痕清晰可见。
秦天豪筷子一顿，抬眼盯住屏幕。
三秒钟。
“这人，叫什么？”
对面马仔立刻放下文件，掏出手机翻资料：“龙允，滇南出身，最近在江南省整合城中村物流，名下挂着几家空壳公司，实际控盘黑龙物流。”
“黑龙会？”
“不是同一个体系，但他名字一直在西南道上挂着。”
秦天豪没再说话。他放下筷子，靠向椅背，目光仍停留在电视上。画面已经切换，只剩下主持人的脸。
“他跟谁有联系？”
“目前查到的，只有一条线连到荆楚省老李的车队，其他都是散户合作。”
“散户？”秦天豪冷笑，“能聚散户成军，就不是一般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人工湖，水面平静。
“查他所有对外联络、资金流向、合作名单。”
马仔抬头：“要不要动他？”
“不动。”秦天豪摇头，“先跟一段时间。派两个人，不露脸，不接触，只盯。我要知道他每天见谁，吃什么，睡哪个房间。”
“是。”
“这个人……”秦天豪顿了顿，“有点意思。”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书房。马仔立刻起身，退出房间。
别墅恢复安静。
而在城中村，时间刚过七点。
龙允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一份新增合作方资料。他翻了几页，拿起笔，在“资质审核”一栏画了个圈。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调度员来报：又有两家商户提交加入申请。
“放进去。”他说。
调度员点头离开。
龙允起身，走到窗前。街面已经完全活了起来。共联配送队的厢货陆续出发，协管员随车押运，动作熟练。街边店铺全部开门，早点铺生意比往日好，排起了队。一个孩子蹲在路边系鞋带，夜班小组长路过，停下等他系完才继续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桌上的风衣。
风衣下摆掠过桌角，碰倒了半杯水。水顺着报表边缘流下，再次浸湿“成本核算”一栏。他没管，径直出门。
站点门口，新队员们已在列队。看见他出来，没人说话，但站姿绷紧了些。
龙允扫了一眼队伍，迈步向前。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脚步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沉实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