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西七区后巷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阿强背着一个破旧编织袋从巷口钻出来,鞋底磨穿,露出半截脚趾。他低头看了眼地面,碎石混着油污,踩上去打滑。巷子尽头是修车摊,铁皮棚下堆满报废轮胎,几个赤膊汉子正围着一辆货车拆零件。
他走过去,在摊边蹲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棚内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左耳缺了半片,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裤,正用扳手敲打传动轴。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强等了四十分钟。一辆厢式货车倒进摊位,司机喊修刹车。三个汉子起身搬工具,阿强站起身,主动上前帮抬千斤顶。动作利落,不吭声,肩膀压得发红也不松手。缺耳男瞥了他两眼,继续干活。
中午,司机付完钱要走,阿强站在车尾,伸手扶住晃动的货厢门。司机点头:“谢了。”扔下一瓶水。他接过,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口,水温热,带着铁锈味。
缺耳男叫“刀哥”,是老疤手下管调度的人。他擦着手走过来,问:“哪儿来的?”
“川南的。”阿强说,“老家山体滑坡,工地塌了,老板跑路,欠了三个月工钱。一路扒货车过来,走到这儿没路费了。”
“有力气?”
“扛过水泥,抬过钢架,三百斤的预制板推过两百米。”
刀哥盯着他看了五秒,转身就走:“跟我来。”
他们穿过两条窄巷,进入一片低矮平房区。墙皮剥落,电线乱搭,晾衣绳上挂满湿衣服。尽头是一排铁皮屋,门口停着七八辆破旧货车,车身上漆着“老疤搬运”四个红字。院子里有几个男人在抽烟、甩扑克,见人进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老疤坐在折叠椅上,五十岁上下,脖子粗,右手小指断了一截。他眯眼打量阿强:“听刀哥说你想干活?”
“想挣口饭。”
“能吃苦?”
“苦日子过惯了。”
老疤指了指院角一堆水泥袋:“两百斤一包,扛到对面仓库,三百米,来回十趟。中途倒下,滚蛋。”
阿强脱掉外套,只穿一件汗衫。第一趟他走得稳,呼吸均匀。第三趟右腿抽筋,膝盖砸地,袋子滑落。他咬牙撑起,重新扛上肩,继续走。第七趟时额头冒血,不知何时磕破,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没停。
最后一趟,他脚步虚浮,靠墙喘气。老疤递来一瓶冰水,他接住,没喝,先蹲下揉小腿。
“老实人。”老疤说,“不怕累,不怕痛,话也不多。留下吧。住工棚,一天一百五,现金结,干满七天发。”
阿强点头,声音哑:“谢谢哥。”
工棚是铁皮焊的,十二个人一间,上下铺,床板吱呀响。晚上九点熄灯,鼾声四起。阿强躺在上铺,睁着眼。隔壁床有人打呼噜,床板随呼吸节奏轻颤。他左手摸过枕下,一块硬物贴着头皮藏好——是根短钢管,白天捡的废料,磨过一头,能破皮。
第二天清早六点,起床号似的哨声响起。阿强跟着队伍集合,领任务单。他被分到C组,负责新区建材转运。车队出发,他坐副驾,看司机填单据。路线标得细:哪条街归黄毛收保护费,哪段路老疤不让走夜班,都写在备注栏。
中午在路边吃饭,几个队员围坐啃馒头。一人抱怨:“上礼拜我们车过南街,黄毛的人说走他地盘没交费,拿棍子砸了挡风玻璃。”
“那你还走?”
“绕路更远,油耗不起。再说,老疤说了,撞了算他们的,修车费照报。”
“可分红呢?上个月少了八百。”
“你去问啊。”
“谁敢?账本在他屋里锁着。”
阿强低头吃饭,耳朵竖着。下午送货到配电房附近,他下车捆绳子,看见老疤独自走进废弃变电所,门关了十分钟才出来。夜里两点,他假装起夜,赤脚踩地,绕到房后。墙角新砌了一段砖,颜色比周围浅,泥缝未干透。他蹲下,指尖蹭过地面,有拖痕,像是重物进出留下的。
第三天,他借送单机会多走一圈。记下三件事:一是车队交接时,骨干老三总比别人晚领钱,脸色难看;二是老疤每晚九点独自进屋半小时,门窗紧闭;三是工棚里有人赌钱,输赢记在烟盒纸上,署名带“黄”字的居多。
第四天上午,他被派去清点库存。仓库角落堆着几摞空麻袋,他翻看标签,发现其中三袋来自皖淮市,编号连续,但入库时间差了两个月。他记下编号,顺手在货单背面画了草图:配电房后墙位置、砖缝走向、拖痕方向。
中午吃饭时,刀哥拍他肩膀:“新来的,跑得勤。”
“想早点攒够钱。”
“别想太多。”刀哥低声,“在这儿,活下来就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阿强低头扒饭,应了一声。
下午三点,固定司机老陈来取单据。阿强把一叠文件递过去,最上面那张右下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个三角符号,极淡,像无意划痕。配电房草图夹在中间,封面写着“西七区建材损耗清单”。
老陈骑摩托走了。阿强回到工棚,躺上床,闭眼。心跳比平时快。
傍晚六点,工地广播响起。每日播报开始:“A区钢筋延迟到货,预计明日十点前补送……”
他睁开眼。
播报继续:“……B区管道进场验收合格……”
他坐起来。
“……A区水泥延迟到货,调度组注意调整浇筑顺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压在城中村屋顶上,铁皮反光刺眼。他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消失。
他知道,信号收到了。
夜里,工棚安静。他摸出藏在枕下的钢管,用布慢慢擦。动作轻,不发出一点声音。擦完,塞回原处。躺下,手搭在腹部,眼睛睁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见过的人、听过的话、走过的路。老疤的小指怎么断的?老三为什么少拿钱?黄毛的人是不是真敢砸车?这些事现在没人回答,但他已经记下。
他翻身侧卧,面朝墙。床板硌肩胛骨,疼,但能忍。明天还要搬货,还要听话,还要装傻。不能急。计划才开始,他只是个新来的搬运工,名字都没人记得全。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然后没了。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
工棚外,月光照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