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刚把铜镜收进帆布包，手还没从拉链上松开，正堂里就暗了一层。
不是灯灭，不是月光被云遮了，是门槛外面那道月色本身在变薄，像一块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背面吸走亮度的旧银箔。她抬起头，正堂门外的院子里，槐树的枯枝轮廓正在变得模糊——不是夜色的模糊，是轮廓的边缘正在微微发颤，像信号不稳的旧画面正在被某种干扰源从画面之外侵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所有的影子都浅了半度，墙根下的暗处比平时更深，深到几乎不反光。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边——月光还照在地面上，但照到的地方亮度正在以不可察觉的速度递减。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槛外侧的青砖，砖面微温，跟地窖那面平躺镜子背板被激活时的温度一样。
正堂里传来沈昼站起来的声音。他走到她旁边，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城市的方向，安静了几秒才开口：“顾伯启动了。城市八处的阵眼同时打开了。”
守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城市的夜空被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罩着，像一口被倒扣在城区的旧锅。光晕很淡，几乎被夜色盖住了，但她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正在以稳定的频率微微跳动，像是在通过某种远程信号的共振确认着那层暗红色光晕的位置和强度。
“镜天大厦那边的落地镜呢？”她问。
“他盖的白布。盖白布不是为了封镜子，是为了在镜面上画阵眼。”沈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块白布底下，他用血画了跟铜签上一模一样的弧线。你之前看到了他留在急诊窗口的那面小圆镜——那是他把最后一块碎片放进阵眼之前放的定位标记。”
守拙把帆布包的拉链重新拉开，铜镜在包里贴着她的手背，温度正在持续升高，像一面正在被远程加热的旧铜面正在从内部接收着某种持续增强的信号输入。她感觉到那面铜镜在她的帆布包深处正在进行持续的加热，热度透过布料传上来贴着她的小臂，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加热丝正在从她触不到的某个位置向这个方向输出着持续的热量。
远处的暗红色光晕在持续地变亮。城市的轮廓正在那层光晕的映照中变得不规则起来，像玻璃上的热气正在使视线穿过时画面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她听见正堂门口的石阶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正在从砖缝深处向外渗，在月光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暗色的细线。那道细线的颜色跟镜天大厦那面落地镜上的裂纹中的光一致，边缘微微发亮。
她蹲下来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细线的末端。微温，跟她脚边门槛外侧那块青砖的温度一致，像是同一条正在被加热的旧路径正在从不同方向同时向正堂的方向铺展。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蒙了红布帘的西洋镜——布帘裂口里的镜面正在泛着暖光，那面圆形镜面上的路还在那里，窄长的通道两侧排列着暗色的墙体。她看着那条路，感觉到帆布包里铜镜的温度已经稳定在了一个较高的水平，像一枚已经进入全功率运行的旧芯正在稳定地输出它的全部功率。
正堂外面的院子里，槐树的枝条在无风的夜色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停止了。远处城市的暗红色光晕在这一刻猛地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光晕的背面把它的亮度拧高了一档。
守拙站在正堂门槛上，左手握着那枚骨片，右手伸进帆布包贴着铜镜的边缘。她感觉到两条路径正在同时向她张开——一条在正堂里，在西洋镜的镜面上，通向那条暗红色的门；另一条在外面，在城市的方向，通向顾伯布下的阵眼。她合拢手掌，把骨片贴在自己的左眼眼睑上，感觉到骨片的温度与她的体温完全一致。
“你在这边守。”守拙转身把铜镜从帆布包里取出来，面朝西洋镜的方向，铜镜的镜面正对着西洋镜的裂口，“我去那条路上。她在里面等我。顾伯那边你让阿青去拆阵眼，他懂奇门遁甲的八门——阵眼的结构跟八门一样，他看得懂。”
沈昼从她手中接过铜镜，指尖碰触的瞬间停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状态是否已经稳定到可以独立运行。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守拙转身穿过正堂门槛，穿过院子，走向后院那扇木门。
木门在她走近的时候自己打开了。石阶两侧的圆镜正从顶部到底部依次亮起，每一面镜子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沿着石阶走下去，走到地窖底部，那面平躺的西洋镜还在原处，暗铜色的背板朝上。她蹲下来，伸手贴在背板表面的光晕上，感觉到了那团银蓝色的光晕正在以稳定的亮度维持着完整的形状。人形轮廓在光晕中央安静地躺着，轮廓边缘的线条清晰而稳定。
她把手从背板上拿开，站了起来。地窖里的铜丝圈正在沿着砖缝缓慢地亮起暗红色的光，每一条铜丝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明灭，像脉搏的跳动被刻进了砖石里。她站在铜丝圈中央，背靠着墙壁，面朝平躺镜子的方向，感觉到她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铜丝圈亮起之后也跟着微微亮了一瞬。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层极其薄的热力场包裹着，像是空气正在她周围的区域缓慢地升温，把她的轮廓从地窖的冷空气中割裂出来，送入了另一个温度区间。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铜丝圈，暗红色的光正在沿着铜丝的纹路缓慢地流向铜丝圈的边缘。她合上了眼，感觉到自己的重心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像她脚下的地面正在被抽走一部分密度。她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条路。
窄长的通道在她面前展开，两侧排列着暗色的墙体。墙体表面嵌着一面面圆镜，每一面镜子都在不同的高度上泛着暗沉的光。她低头看自己脚下——地面是平整的暗灰色砖面，边缘泛着极淡的暖光。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来路是一道窄长的通道，尽头隐约透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像是从井口方向透过来的月光。
她没有回头。沿着通道向前走，脚步声在窄长的空间中传出去又折回来。她经过左侧一面圆镜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镜面上映出了她自己的侧影，但侧影的面容跟她现在的样子不太一样——面容更年轻一些，像是十六七岁的她，眉头微微皱着。她继续往前走，右侧下一面镜子映出她背着书包的背影，像是在一条她熟悉的街道上走着，身边的景物模糊不清。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左侧第三面镜子里映出的画面——是她自己站在老宅东厢房的条案前面，正低头看那幅中堂字画。
这些镜子每经过一面就熄灭了，像被她的经过带走了电源。通道在走过大约二十步之后开始变窄，两侧的墙体从暗色逐渐过渡到了暗红色，像铜面被加热后缓慢变色。她走了最后几步，通道的尽头露出了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门的表面刻着拉丁文铭文，跟她铜镜背面的划痕走向一致，跟她地窖里那面平躺镜子的背板上的铭文一致。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银蓝色的，均匀而稳定，像一盏已经被调到正确亮度的旧灯正在稳定地输出它的全部光线。
她站在门前，没有伸手去推。她能感觉到那团银蓝色的光正在门的另一侧等着她，正在缓慢地朝门的边缘靠近，像一个人从深处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走到了门的跟前。门缝里的光开始变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侧把门板向门框的轨道方向推去。它正在把门推开，从极小的缝隙缓慢扩大，露出门内一小片被暖光照亮的空间。那片空间里，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背影站在离门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低头垂手，面对着门的方向。
守拙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跨进去。她能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正在以同样的频率跟门内的那团光对应着，像两枚被同一种力场校准过的旧光源正在隔着最后一段距离确认彼此的波长。门内的背影没有转身，但她看见那背影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晕——空着的眼眶部位，有一对银蓝色的光正在缓缓亮起。
守拙没有移开目光。她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去。她等着那团银蓝色的光从门内走到门槛的位置，等着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影子站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正对着她的方向。她没有向它走，也没有退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正在从她的瞳孔深处缓慢地、完整地向外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