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口井在槐树后面,被一圈半人高的青砖井栏围着。守拙之前经过这里好几次,从来没注意过它——它安静地嵌在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井口盖着一块厚实的青石板,石板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像一口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旧容器。
她站在井栏前面,低头看着那块盖住井口的石板,伸手摸了摸边缘,青苔被她的指腹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石面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出来的。她沿着那道凹槽走了一圈,在石板的东北角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圆孔,孔口光滑,跟她在山脊缺口侧面那块石板上看到的圆孔差不多大,但更浅。
沈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弯腰看了看那个圆孔。“顾伯没有钥匙。他试过别的东西撬这个孔——石板的边缘有金属刮痕。”他的手指悬在圆孔上方一指的位置,“你口袋里有两把铜钥匙。你试试看哪一把能对上。”
守拙从帆布包里把那两把铜钥匙掏出来,先试了老宅东厢房那把,齿槽进圆孔之后卡住了,拧不动。她拔出来换第二把——从铜丝圈底下取出来的那把边缘刻着一圈细纹的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阻力很小,往右拧了半圈就听到一声“咔”,像簧片从卡死的位置弹回了原位。石板没有动,但她感觉到脚底传上来一层极细的震动,从石板下面的井壁上延续下去,像一条被敲响的旧弦正在向更深处传递着同样的频率。
她把钥匙拔出来收好,双手撑住石板边缘用力往右推。石板动了一下,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旧门闩正在被推开。她推了两次,石板移开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隙,露出底下暗沉沉的井口。一股冷风从缝隙里扑上来,带着铁锈和湿泥的气味——不像她在地窖里闻过的那种,更像是一口被废弃了很久的深井内部积蓄了多年的寒气正在被重新释放出来。
守拙把石板又推开了一些,让井口露出一半。她蹲下去往里看——井很深,井壁用青砖砌成,砖面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往下大约三米之后光线就照不透了,只剩一团沉沉的黑暗在深处等着。她没有听到水声,但井壁的苔藓是湿的,说明水面在很深的地方,没有完全干涸。她伸手在井口上方探了探,冷风持续不断地从底下升上来,均匀的,像一口持续呼吸了很久的旧肺正在缓慢地把寒气呼出井口。
“你祖母把圆镜丢下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她扔的方向?”守拙问。
沈昼站在井栏侧面,目光落在井口的黑暗里。他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她跳下去之前,有人看见她站在井栏边把那面小圆镜对着月亮照了一下,然后把镜面翻过去,朝井里扔了。扔的位置在井口偏北的方向。”他的手指了指井口内侧靠近北边的位置,“那面镜子落进去的时候,井壁上没有刮痕,因为她是竖着往下放的。”
守拙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井栏旁边的青砖地面上。她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包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她走到井口蹲下来,双手撑住井沿,试探性地把一条腿伸进井口踩住了井壁第一块凸出的砖棱,试了试承重——砖棱结实,苔藓滑腻,但摩擦力够。她把另一条腿也放进去,整个人贴着井壁往下探了一截,感觉到冷风从下方裹上来,从她的脚踝一直爬到小腿。
“你拉着绳。”沈昼的声音从井口上方传下来,同时一根拇指粗的麻绳被从井沿放下来,末端落在她肩膀上。她侧过头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感觉到绳子的另一端被他拉紧固定住了。她继续往下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落下一步,井壁的苔藓湿滑,但砖缝的凹陷足够深,脚趾能卡进去。
下到大约四米深的时候光线已经暗到只能看见自己手边和脚边的井壁轮廓了。冷风越来越明显,从脚底深处持续不断地涌上来,带着那种铁锈和湿泥混合的气味,比上面浓了好几倍。她停在一级砖棱上,抬头往上看——井口的光亮缩成了一枚窄小的圆片,像一个被放在远处的小光点。沈昼的身影在那枚光点边缘成了一个暗色的剪影,他握着绳子的手静止不动,像一尊被固定住了的石像。
她又往下走了大约两米。脚底踩到下一块砖棱的时候,她感觉到不一样了——那块砖的触感比周围的苔藓光滑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表面没有苔藓附着。她低头往下看,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了水面——暗沉的黑色反射面,比井壁的黑色更深一层,像是液体的反光。她感觉到冷风在水面正上方形成一个循环,从水面升起来又沿着井壁往下沉,像一口正在呼吸的井的肺泡正在一层一层地开合。
她低头看着那片暗沉的水面,感觉到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朝井口的方向浮上来——不是气泡,是更沉的一种移动,像是水下的光层在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推向表层。那层光在水面以下大约半米处停住了,像一个被托在半空中的旧月亮。她的瞳孔在那层光显现的瞬间猛地收紧了一下——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这个瞬间亮了一瞬,像是有另一个光源正在水下跟她瞳孔深处的光源对频。
水面下的光开始上浮。水面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里浮出来的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暗铜色的镜框边缘在水下泛着微光,镜面朝下,背板朝上。圆镜浮出水面之后没有沉下去,它停在水面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托着。守拙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圆镜入手比预想的轻,像是一面被打磨得很薄的旧铜片。背板朝上,刻着一圈被氧化层覆盖了大半的刻纹——线条跟她铜镜背面的划痕同一种走向,但更长,沿着铜面走了一道弧线之后分出了两条岔。她把圆镜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镜面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暗色薄膜,像是一层干透了的水垢,把那面镜子的反射力完全封住了。她用手抹了一下那层薄膜,没有脱落——它已经跟镜面融合在一起了,像一层被时间和水压共同压出来的旧膜。
她把圆镜握紧,感觉到它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低很多,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把镜面朝下扣在掌心里,感觉到镜面那层薄膜正在缓慢地吸收她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里那层光已经退走了,水面恢复了暗沉的反光,只有她的倒影在水面中央微微晃动着。她把圆镜塞进自己的毛衣领口内侧贴着皮肤,感觉到它正在被她的体温缓慢加热,像一枚正在被解冻的旧物正在从冰点回到常温。
她拽了一下手腕上的麻绳,往上爬。每一步都比下来的时候踩得更稳。她爬回井口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后院,沈昼还站在井栏边,握着麻绳的手保持着她下去时的姿势。他看见她从井口探出头来,松开绳子的手伸向她,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出了井口。
守拙在井栏旁边蹲下来,从毛衣领口里掏出那面小圆镜,搁在青砖地面上。晨光落在镜面上,那层暗色的薄膜依然覆盖着镜面,把光吸收了大半,反射出来的亮光暗沉沉的。她把圆镜翻过来看背板——刻纹在水汽里变得更清晰了,弧线的走向分支清晰可辨,两条岔路分别在末端标了两个不同的点,像是同一段路径的两种选择方案。
沈昼蹲下来凑近了看那面圆镜的背板,他的目光在那两条分岔的弧线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她。“她留了两条路。一条是镜子指向的方向,另一条是水面上浮起来的影子指向的方向。”
守拙把圆镜翻过来对着晨光,光线勉强从暗色薄膜的缝隙里透过来一丝,把镜面上封着的薄膜照出了一层极浅的纹路,像是薄膜下面有文字或符号。她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那层薄膜底下确实压着一行字,极细的字迹被水垢覆盖着,大部分都看不清,只能认出最末尾的几个字母形状。她把圆镜递给沈昼,用手指点了点镜面上薄膜最薄的一角。“这里面有字。”
沈昼接过圆镜对着光翻看了一会儿,把圆镜翻回正面指腹压着镜面的边缘轻轻摩了一圈。他的拇指在镜面右下角的位置停住了,像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凹凸。他把圆镜举到阳光下侧着看,那一角薄膜的颜色确实比周围浅了一点,像是曾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轻轻刮过,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痕迹。“这条路的终点不在井底。”他抬起头看她,“在这面镜子里封住的那层东西里面。”
守拙坐在井栏边的青砖地面上,把那面圆镜搁在膝盖上。晨光把她和那面圆镜的影子在青砖上铺成一道窄长的暗色。她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圆镜薄膜的暗色反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正在缓慢解冻的信号源,从镜面的薄膜下面透过那道刮痕往外渗了极小的一缕。她把圆镜拿起来,贴近自己左眼的位置,用指腹压着那处薄膜最薄的角落,来回抚了三次。薄膜的边界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小的角,露出了底下暗铜色的镜面——那面小圆镜的正中心,刻着一道极细的弧线,末端分了两条岔,其中一条延伸到了铜面的边缘,在尽头停住了。她看着那道弧线,感觉到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这一刻跳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