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天花板上转得像个失控的陀螺。
包厢里烟雾缭绕,七八个年轻男女歪在真皮沙发上,香槟瓶东倒西歪,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短视频,有人搂着小网红在划拳。
角落里,一个穿限量款卫衣的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黑卡往大理石茶几上一拍。
赵天宇抬了抬下巴道:"老规矩,帝王套餐,全场算我的。"
经理捧着刷卡机,额头全是细汗。
经理嗓子眼发紧道:"赵、赵少,帝王套餐八十八万八,加上今晚全场请客……"
赵天宇眼皮都没抬道:"刷卡。"
经理一咬牙,刷卡机"滴"一声响,小票往外吐。
赵天宇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旁边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青年探进半个脑袋,看清小票上的数字后倒吸一口凉气。
经理压低声音道:"赵少,今晚一共一百二十三万……"
卡座区有人听见这个数,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
那人瞪大眼睛道:"一百二十三万?一晚上?"
旁边的平头男人晃着酒杯,往包厢方向努了努嘴道:"他叫赵天宇,是云海集团赵老爷子唯一的孙子,四家里的头号败家子,只会吃喝玩乐。云海集团就是四位老人一起打下来的天下,当年他们结拜创业,从零开始拼出来的。"
小网红瞪大眼睛道:"赵家那个?怪不得。"
平头男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不光他。圈子里四大家的孙辈,人手一张无限黑卡,全一个德行。苏景恒你知道不?上周刚提了架直升机,配了套真皮航空座椅加卡拉OK,说要开着直升机去三亚蹦迪。温书尧搞投资,上个月投了个给猫做SPA的连锁店,半年烧了一个亿,连个水花都没见着。还有个孙家大小姐,专门收藏字画,上回花了八百万买了幅画,卖家说是前朝宫廷画师周墨尘的真迹,她裱起来挂餐厅里,天天自我陶醉。其实懂行的一看就是上周刚画的,她根本不在乎,就觉得好看,挂着开心。"
小网红满脸在怀疑人生道:"爹妈都不管?"
平头男抿了口酒道:"爹妈全没了。四家父母一块儿出国旅游,高速上连环车祸,一个都没留。所以老辈人心里有愧,黑卡无限额,随他们造。这四个败家子花钱,比烧纸还快。"
小网红眼睛微微放大道:"卧卧槽。"
赵天宇靠在沙发里,对门外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赵天宇指尖快速滑动手机道:"黑卡后台风控又弹警告了,烦不烦?我花自己家的钱,还要被系统盯着?"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第一个回复跳了出来。
苏景恒发来一张直升机照片道:"新玩具,下周到货,哥几个来试坐。加装了低音炮,天上蹦迪才叫真蹦迪。"
温书尧紧跟着发了条语音,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道:"兄弟们,我刚聊下来一个项目,区块链加元宇宙再叠养老产业,三条赛道通吃!我连口号都想好了,让养老院的猫先上链。天使轮已经锁了,你们要不要跟?份额不多了。"
孙雅甩出一段小视频道:"沈墨白真迹,《秋水长天图》,卖家说是从前朝古墓里挖出来的,三千五百万捡的漏,懂的帮我掌掌眼。"
赵天宇从头翻到尾,嗤了一声。
他按住语音键。
赵天宇轻嗤一声按住语音道:"还沈墨白呢,头一次听说这名,估计又被骗了吧。你们仨,一个往铁疙瘩上装低音炮,一个给猫上链,一个买古墓里挖出来的前朝假画。花个钱都花不明白。"
群里安静了三秒。
苏景恒语音回得最快,字里行间全是阴阳怪气道:"你会花,帝王套餐泡妞,一晚上一套房首付。上回那个网红怎么说来着,赵少真大方,然后人就没了,手都没摸着吧?"
温书尧打字接上道:"赵少什么境界,咱理解不了。人家泡妞叫情感投资,咱搞投资叫败家。改天让赵少开个班,教教咱们怎么把钱花在空气上。"
孙雅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道:"你俩半斤八两。一个把直升机当KTV包房,一个把猫当区块链韭菜。我那画好歹还能挂墙上,你们的钱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赵天宇懒得再回,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包厢里灯光乱闪,音乐震得地板都在发颤。
他闭上眼,享受着乱七八糟的音乐。
而此刻,与他隔着半座城的养老院里。赵老爷子捏着枚車,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子。
对面苏老爷子敲了敲棋盘边沿,敲着棋盘边沿道:"老赵,你这步棋想了六分钟了。"
赵老爷子把車往下一拍道:"你急什么。"
那枚車正好吃掉对方一匹卧槽马。
温老爷子端着搪瓷缸在旁边观战,慢悠悠吹了口热气。
孙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头搭着条薄毯,手里织着毛衣,竹针碰得哒哒响道:"吃个马有什么用,老赵你的炮早让人家抽了。最多再撑十步。"
亭子外头,一个女孩拎着拖把经过。她叫林壮壮,是养老院的护工,性格开朗,勤奋又心善,长的不是很漂亮,最大的优点就是力气稍微大了点而已。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线条匀称结实,肌肉不壮但紧致得像拧实的麻绳。
长相确实普通。
扔人堆里不容易找出来那种。
但她路过石桌时,顺手拎起茶壶,把四位老人的搪瓷缸挨个续满,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赵老爷子抬起眼道:"小壮,歇一歇,别老闷头干活。"
林壮壮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插,拧了两把,抬头笑了一下道:"赵爷爷您下您的,我还有半条走廊没拖完。"
说完推着拖把车往前走,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孙老太太停了竹针,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张院长正好从办公楼出来,夹着个文件夹,看见这场景赶紧凑过来。
孙老太太收回目光道:"张院长,这孩子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张院长弯下腰道:"快一年了。壮壮是咱们院最能干的护工,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从来听不见她喊累。"
温老爷子放下搪瓷缸道:"家里人来看过她吗?"
张院长摇摇头道:"没家人,听说是孤儿。来咱们这儿之前在外头打了好几年工,什么苦活儿都干过。听之前介绍她来的人说,在黑工厂搬过货,在工地扛过水泥,一个小姑娘,全扛过来了。"
四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凉亭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老爷子把手里一枚炮放在棋盘上,手指收回来,慢慢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孙老太太手里的竹针停了,低头看着膝上的薄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毯子边沿,羊毛料子在掌心皱成一团。
孙老太太压低声音道:"咱们那几个,爹妈没了,好歹还有咱们这几把老骨头撑着。这孩子,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温老爷子叹了口气,搪瓷缸举到嘴边又放下,茶水一口没喝道:"咱们那几个,黑卡在手,花天酒地。这孩子,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现在还在咱们这儿拖地。"
苏老爷子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道:"人比人,比不成。咱那几个孙辈,满脑子盼着分家产。这孩子,连个家都没有,倒比谁都踏实。"
赵老爷子始终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棋盘上。
四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棋盘上那局棋,没人再动了。
养老院大门口,一辆豪车靠边停下。
赵天宇推开车门,脚刚踩上地面,先皱了下眉道:"这破地方,连个正经停车场都没有。"
手里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装着几样水果,袋子皱皱巴巴的,苹果上还贴着黄色的打折标签。
他本不想来。
但老陈昨天打电话,说老爷子最近精神不太好,让他抽空过来看一眼。
不来不行,面子上的事。
赵天宇心里头盘算着:来都来了,坐十分钟,把水果一扔,回去就说陪了老爷子一下午。反正老头子也活不了几年了,到时候家产一到手,这破养老院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第二次。什么愧疚不愧疚的,老家伙欠他的,拿家产抵天经地义。
他推开铁门,一脚跨进院子。
正前方的走廊下,林壮壮弯着腰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往前推,节奏稳得像机器,地面上的水渍均匀铺开,泛着一层薄光。
赵天宇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灰的袖口上停了一秒。
一个护工。
他把塑料袋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扔。
赵天宇扬起大嗓门道:"人呢?来个人帮忙拿东西!"
林壮壮直起腰,转过身,拖把搭在桶沿上,拿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把手道:"来了。"
赵天宇抬着下巴吩咐道:"对,就是你,把这桶水提到三楼去,打扫打扫。"
苏景恒从跑车里钻出来,甩上车门,跟着补了一句道:"再把我车上的礼盒搬进来,挺沉的,小心点,摔了赔不起。"
赵天宇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她工作服的袖子,嫌脏似的搓了搓手指,翻了个白眼道:"乡下人,干活干惯了。"
他嗤笑一声,转身就往里走,头都没回。
林壮壮平静应声:"好。"
她弯腰拎起满满一桶脏水,单手提着往楼梯走,脚步轻快。
苏景恒瞪大了眼睛惊道:"这力气……"
赵天宇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他本打算催一句"快点"。
然后他看见林壮壮单手拎着那桶死沉死沉的脏水,手腕纹丝不动,步子迈得跟他一样快。
赵天宇张了张嘴,转过脸去,嘴角抽了一下,低声嘟囔道:“这女的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跟牛一样。八成是农村出来的,从小干农活练出来的蛮力。这种底层人,也就配拎拎东西拖拖地。”
赵天宇没再回头,步子反而加快了几分。
林壮壮拎着水桶往三楼走,脚步轻快。
她把水倒进水池,拧干抹布,开始擦楼梯扶手。
楼下传来赵天宇和苏景恒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嘀咕。
赵天宇漫不经心道:"老头子精神头挺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苏景恒双手插兜随口道:"急什么,反正黑卡无限额,先花着。"
林壮壮擦扶手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擦。
赵天宇望着楼上开口道:"我爷爷那套别墅,我早就看上了,到时候改成游戏厅。"
苏景恒抬眼问道:"温书尧和孙雅什么时候到?"
赵天宇压低声音道:"下午,四个人凑齐,商量个完美计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道:"反正四个老不死的,活一天是一天,死了咱们就自由了。"
林壮壮抹布停在扶手上。
她直起腰,往楼下看了一眼。
赵天宇正好抬头,目光对上。
他脸色变了。
赵天宇神色紧绷道:"你听见了?"
林壮壮神色平淡道:"什么?"
赵天宇上前一步冷声道:"别装傻,刚才的话,你敢传出去一个字,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苏景恒上下打量她不在意道:"一个护工,听见了又怎样,谁信她?"
赵天宇斜睨着她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两步跨上楼梯,一把拽住林壮壮两个袖子。
赵天宇攥住她衣袖警告道:"我警告你,刚才的话,烂在肚子里。敢说出去,我让你这辈子找不到工作。"
林壮壮脊背挺直平静道:"我没听见。"
赵天宇眼底带着戾气道:"最好是这样。"
他猛地一推。
林壮壮往后退了半步,脖子上的项链被他的手表带勾住。
咔嚓一声。
红绳断了。
铜质吊坠飞出去,落在楼梯拐角的地砖上,滚了两圈,停在阴影里。
赵天宇没看地面,转身往下走道:"记住我说的话。"
苏景恒跟上,两人脚步声远了。
林壮壮站在原地,手摸向脖子。
空的。
她脸色变了,蹲下去满地找。
楼梯拐角、扶手缝隙、花盆后面。
没有。
她往楼下跑,眼睛盯着地面,一寸一寸扫过去。
走廊里,孙老太太推着轮椅过来,手里攥着个铜坠子。
她刚才在走廊尽头捡到的。
孙老太太打开铜坠,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眉眼刚毅,嘴角带着笑。
孙老太太双手发抖。
她认得这张脸。
三十年了,化成灰她都认得。
孙老太太攥紧铜坠滑到凉亭,把坠子拍在石桌上激动道:"你们看看,这是谁!"
赵老爷子拿起铜坠,看了一眼瞬间愣住。
苏老爷子凑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道:"老林?"
温老爷子接过铜坠,双手止不住发抖道:"这是老林的相片……"
四个老人对视一眼。
孙老太太指着坠子解释道:"这坠子,是我刚才在走廊捡到的。那孩子,在满世界找。"
赵老爷子连忙追问:"哪个孩子?"
孙老太太望向走廊笃定道:"壮壮。她脖子上的。"
凉亭里安静了。
赵老爷子喃喃道:"老林的孙女?"
苏老爷子长叹一口气道:"当年老林走后,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乡下,后来就没了消息……"
温老爷子攥紧拳头急促道:"查。立刻查。"
赵老爷子攥紧铜坠沉声道:"先不还她。老陈,叫老陈来。"
走廊那头,林壮壮还在找。
她蹲在地上,手摸着地砖缝隙,眼睛发红。
她不知道,她最珍贵的东西,此刻正握在四位老人手里。
而四位老人,正盯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眼眶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