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光线是一种介于夜色和晨光之间的深蓝，槐树的枝条在窗玻璃上刻出细密的黑线。她躺在东厢房的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先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骨片。骨片温的，温得均匀，像是被她的体温彻底浸透了，边缘光滑的轮廓贴着指腹传来一层极细微的暖意，跟昨晚那种从外部慢慢渗进来的温度不一样，它自己也在慢慢从深处往外透热。
她坐起来，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后院那扇通往地窖的木门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微微敞着一条缝，门缝里的光色已经从暮色时的灰白变成了早上的灰蓝。院子里没有风，槐树的枝条垂着纹丝不动，地面上昨天那层薄霜已经化尽了，青砖泛着干透的浅灰色。
她穿好外套，把帆布包背好。铜镜、圆镜、圆盒、两把铜钥匙、那枚骨片，一样一样确认在包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窗台上发现的那枚小骨片——它安静地贴着她掌心的皮肤，温度跟她的体温一致。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走进正堂。沈昼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供桌侧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稳定的暖黄色火苗，把他半张脸照得轮廓清晰。他看见她进来没有多说，只是朝供桌上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那面铜镜被平放在供桌中央，镜面朝上，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铜色。镜面上没有映出正堂的天花板，没有映出沈昼坐在侧面的侧影，它映出来的是一道窄长的光路，从镜面的边缘起始，穿过镜面的中央，延伸向镜面另一端的边缘，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银粉在铜面上画了一条发光的线，线的两端分别连接着两段看不见的出口。
那条光路在铜镜里微微泛着银灰色的光，光芒稳定地亮着，并不刺眼，又恰好能在油灯的光线下被清晰地看见。守拙走到供桌前面低头看着铜镜里那条光路的走向——它从镜面的左下边缘起始，朝右上方向延伸，到了镜面右上边缘的位置微微拐了一个弯，像是要绕开什么东西再继续往前走。
她把圆镜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搁在铜镜旁边。圆镜的镜面在油灯下映出正常的倒影，没有光路。她把铜镜从供桌上拿起来，镜面朝上捧在手里，那条银灰色的光路在镜面上稳定地亮着，没有偏移也没有消退。她感觉到铜镜背面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一面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的旧铜面正在缓缓升温。
她捧着铜镜走到正堂门口。光路在镜面上保持了原来的朝向，没有因为她移动位置而变化。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那条光路延伸的方向，穿过院子，笔直地指向后院那扇敞了一条缝的木门。她沿着光路的指引走下正堂门前的石阶，穿过了院子。槐树的枝条在她头顶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的风扰动了一瞬又静止了。
那扇木门在她走近的过程中慢慢地自己打开了一些，等她走到门前时已经开到了能够侧身通过的程度。门轴转动时没有声音，像是在沉默中完成了它的全部动作。守拙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里的光路——光路在镜面上经过了一次转弯，此时正指向她脚下的石阶，斜斜地指向地窖底部的方向。
她侧身走了进去。石阶两侧墙壁上的圆镜都蒙着一层薄灰，但灰面上没有任何倒影，像是那些圆镜在光路经过的时候暂时关闭了反射功能，把自己变成了普通的暗色平面。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一步，铜镜捧在胸前，镜面上的光路始终稳定地指向下方。
地窖底部的空气比上面凉了一些，但那种凉意比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淡了很多，像是地窖深处的冷源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抽走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寒意贴在地面和墙面上。那面平躺的西洋镜还在原处，镜面朝下扣在地上，暗铜色的背板朝上。守拙走到平躺镜子旁边蹲下来，把铜镜搁在地上，让铜镜的镜面朝上，跟平躺镜子的背板平行。
铜镜里的光路在镜面上映到了末端。银灰色的光路在镜面的右上边缘位置停住了，光路的终点正好对准了平躺镜子的背板中央。守拙按沈昼说的把铜镜翻过来，让铜镜的镜面朝下，对准平躺镜子的背板，让两者在垂直方向上错开又保持平行。
铜镜翻过去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左手掌心里那枚骨片的温度猛地跳了一下——像一滴水滴进了烧热了的油里，那颗骨片从均匀的温热瞬间升到了一个更高的温度，然后又降下来了。她低下头看——平躺镜子的暗铜色背板上，正在浮出一样东西。从背板的中央开始，一圈极细的银蓝色光晕正在缓慢向外扩散，像一只被从深水里捞上来的旧钟表正在从停止的状态重新启动，表盘上的银色指针正在从静止中慢慢恢复转动。
银蓝色光晕扩散到背板边缘的时候，那片光晕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形状——模糊的，边缘不清晰，但轮廓隐约可辨。一个人形的轮廓，大约手臂的长度，蜷曲着侧卧在光晕中央，像是在一面镜子的背面睡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被那道从铜镜里照过来的光照见了沉睡的位置。
守拙蹲在平躺镜子旁边，没有出声。她看着那团银蓝色的光晕在人形轮廓周围稳定下来，颜色从亮转暗，从暗转亮，反复了三次之后终于停在了一个中等亮度上。那个人形的轮廓在光晕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翻身，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调整姿势的动作，像是睡得久了终于觉得某个姿势不舒适了，正在缓慢地换一个睡姿。
她的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轮廓动的那一瞬间亮了一瞬，像是在跟那团光晕进行某种回应。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底部涌上来一股微热的暖意，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球的深层区域缓缓往表层渗透，触及了虹膜之后又退回去了，像退潮一样退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把铜镜从平躺镜子的背板上方挪开。铜镜移开之后，平躺镜子背板上的银蓝色光晕没有立刻消失，它继续保持在那个人形轮廓周围，亮度缓慢下降，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正在逐渐暗下去，但始终没有完全熄灭。
守拙站起来，把铜镜翻回正面看了一眼。镜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反射效果，光路已经消失了，映出她自己蹲在地窖地面上的半截肩膀和天花板上的暗影。她把铜镜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最后看了一眼平躺镜子的背板——银蓝色的光晕还在，但已经暗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剩最中心那一小片区域还保持着极其微弱的亮光，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胸腔的起伏幅度被压缩到了最小后仅剩的余温。
她转身走上石阶。每走一级，两侧墙上的圆镜就开始恢复倒影——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清晰，最后映出了她侧身走过的完整倒影。她走到木门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铺满了院子，槐树的枝条上有一只灰麻雀正在梳理羽毛。她转身把木门拉上，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卡回了门框里。
她走回东厢房，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枚骨片还在那里，温度已经降回了常温，但边缘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在那道银蓝色光晕的照射中被重新激活了一层抛光。她把它翻过来看——没有变化，仍然光滑温润。
她听到正堂方向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沈昼已经到了书房的位置，他似乎正坐在窗边。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晨光进来，然后坐下来在桌边把铜镜翻过来，对着它的背面再看了很久。那道划痕还在，但颜色在慢慢变深。它的位置已经延伸到了新的位置，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画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