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对面三楼窗帘缝隙里那线灰白光暗了下去，像是被人从光源处拧灭了。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把那枚银灰色圆片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握在手心里。圆片的温度在夜色里降了一些，但仍然比周围的空气暖。
她睡得很浅。夜里醒了一次，梦里的碎片还挂在意识的边缘，她又闭眼等了一会儿，没有沉回去。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划过天花板又消失，她盯着那些光在天花板上走过的轨迹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洗漱之后她把茶几上那面圆镜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右下角的阴影已经几乎完全成型了，卷曲的弧线跟引线符号的末端完全吻合，边缘清晰，像一枚被刻在镜面内部的旧痕终于被光从背面照亮了全部轮廓。她把圆镜翻过去，跟铜镜一起收进帆布包里，背上包出了门。
她没有去长途车站。她去了镜湖山庄。
班车在城郊那条河堤上停下的时候，晨光刚把宅子的黑漆大门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边。她推开门走进去，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地面上还铺着一层夜里落下的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正堂的门关着，她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响平稳而干燥。供桌上那面蒙了红布帘的西洋镜还在原处，红布帘上的裂口仍然开着三指宽，缝隙里露出来的镜面映着正堂门口透进来的晨光。
沈昼不在正堂里。她穿过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廊檐底下的青砖缝里干干净净的，干燥的灰泥表面没有水痕也没有潮气。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沈昼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摊着一本旧册子，膝上放着一只褐色的旧皮箱，箱盖敞着，里面露出一叠泛黄的信纸和几把形状各异的铜钥匙。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膝上的皮箱。
“你找到第四条线了？”他问。
守拙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坐下来。她把帆布包里的铜镜和圆镜取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又把手机调出那张路线图的照片放在两枚镜子旁边。三样东西在晨光里排成一行，铜镜背面的划痕、圆镜右下角的阴影、路线图上那个引线符号末端的卷曲弧度，三者在不同介质上呈现着同一种曲率。
“第四条线在西北方向，比老宅、镜湖山庄和那个山脊缺口都远。”守拙把手机地图上标出来的第三个点的卫星截图放大给他看，“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显示是一片颜色偏暗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被植被覆盖着。我去了那道山脊缺口，在缺口侧面找到了一块石板，石板侧面残留的刻纹跟铜镜上的划痕走向一致。那块石板是某个建筑的一部分，埋在地表以下不深的地方。”
沈昼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三样东西，目光在圆镜右下角的阴影上停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那只旧皮箱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对折的旧纸，纸面比一般信纸厚，边角发黄，折叠处已经磨出了裂纹。他把纸在桌面上展开，朝守拙的方向推过去。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跟她手机里那张路线图同一条路径，但比那张更完整——多了一段延伸向西北的更长的弧线。弧线的末端画着一个符号，跟她在老宅字画底下看到的那个引线符号完全一致，但末端那道卷曲的勾尾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圆圈，像是标注了一个确切的位置。
“这是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幅图。”沈昼把手指按在纸面上那个小圆圈的位置上，“他去世前一年寄给我的。随信只写了一行字：‘第四条线从砖缝底下走，穿地表。起点的钥匙在你手上，终点的钥匙在我身上。你家那把在东厢，我家这把在下——等你找到人了，两把钥匙对在一起，那条线就能走到头。’”
守拙看着纸面上那个小圆圈的位置，跟手机地图上她标记的那个暗色区域的位置重合了。她抬起头看向沈昼：“你家那把钥匙在哪儿？”
沈昼把旧皮箱的盖子完全掀开。箱底躺着一把铜钥匙，跟她从老宅东厢房拿出来的那把尺寸相近，但齿槽的排列不同，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标记。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桌面上她那一把的旁边，两把钥匙并排躺着，齿槽的缺口形状互为补充，像是从同一块铜料上切割下来的两半。
“在地窖那面平躺的镜子翻过来之后，它从铜丝圈正下方露出来的。”沈昼把两把钥匙拢在一起推到她面前，“你拿走了东厢那把，这一把一直在铜丝底下埋着。我去看的时候它已经被灰泥盖住了，但钥匙柄上刻的那圈纹路跟圆镜背面那道划痕一样。你要去的话，我跟你一起。”
守拙把两把钥匙收进口袋里。铜面贴着她的掌心，温度从微凉升到了常温。她站起来把桌面上那三样东西收回帆布包，拉链拉好，在书桌旁边等着沈昼把皮箱合上放回书架底层，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穿过回廊往大门口走。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槐树的枝条在光里投下细密的灰影，院墙根下那层薄霜正在慢慢融化。
班车往西北方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守拙靠窗坐着，沈昼坐在她旁边，他手里没有拿拐杖，脊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灰绿色田野。她在某一时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两把钥匙——东厢那把的铜面上已经有了岁月的包浆，另一把齿槽边缘还泛着较新的铜色，像是近期才从掩埋中被取出来，还没来得及彻底氧化。两枚钥匙在光线下呈现不同的颜色，但齿槽的缺口形状在并排放置时确实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她用手把钥匙合成一起，从齿槽缺口拼出的形状来看，像是一个微小的圆形符号。
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顺了一遍，然后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向后飘。冬天早晨的空气又冷又干，带着田野烧秸秆残留的焦味。沈昼在她旁边没有出声，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布料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节奏跟她包里那面铜镜的轮廓在心中对应的那个印记的温度变化一致。
车子在接近地图标记位置的路口停下。两人下车后沿着一条水泥村道走了大约一里，路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被冻得泛白。水泥路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的丘陵，地表覆盖着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灌木丛。沈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一步，像是早就在什么地方熟悉过这片地形的走势。守拙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背着帆布包，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那片颜色偏暗的区域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那是一片低洼地，比周围的地面低下去大约一两米，形状不规则的凹陷，边缘长着一圈密密的灌木丛，把凹陷区域的内侧遮挡了大半。凹陷的底部颜色确实比周围的土地深，是一种暗沉的赭褐色，跟她在山脊缺口处看到的砖土颜色一致。沈昼在凹陷边缘停下来，蹲下身拨开灌木丛的枯枝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朝她抬了一下下巴。
守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下看。凹陷底部的地表并不平整，有几处微微隆起的地方，像是埋在地下的砖石结构被土层覆盖之后形成的凸起。凸起的排列方式跟她在老宅和镜湖山庄见过的那种旧墙基的走向一致，像是一道被掩埋多年的墙体正在从地下慢慢把轮廓顶上来，等着有人把它重新挖开。
她沿着凹陷边缘走了大半圈，在一处隆起最明显的位置蹲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两把铜钥匙。钥匙柄的铜面在她掌心里泛着微温。她把它掏出来。沈昼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目光落在她握钥匙的手上，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靠得太近。
她没有马上开始挖。她先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拿出铜镜，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日光下，镜面干净，映出她身后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山的轮廓线。她合上铜镜，把它放回包里，拉链拉好，然后蹲下身用手指拨开隆起位置表面的浮土和枯草，露出底下一层压实的灰土，灰土下面隐约能触到一块硬物的边缘。她用指甲沿着那道边缘刮了几下，刮掉了附着在表面的一层干结的泥壳，露出底下一片平整的深灰色石面——跟她在山脊缺口处找到的那块石板材质一样，表面粗糙，边角规整。
她把周围的土继续拨开，慢慢清理出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石板表面。石板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孔洞，孔洞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什么金属物件长期嵌在里面又取走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把两把铜钥匙并排拿起来对着那个孔洞的形状比了一下——孔洞的边缘轮廓正好能容纳两把钥匙拼合之后形成的那个圆形符号。
她把两把钥匙合成一体，按进那个孔洞里，轻轻压了一下。石板底下的土层里传上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像金属碰撞，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松动了一下，像一枚卡了很久的榫头终于被敲出了它原来的位置。她感觉到掌心的钥匙柄上传来一阵细密的振动，跟她在镜湖山庄地窖里插进钥匙时感觉到的那种振动频率一致。振动持续了大约三秒，停了。她试着把两把钥匙从孔洞里拔出来，这一次没有阻力，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钥匙面，她很顺畅地拿了出来。钥匙离开孔洞的瞬间，石板表面的灰土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沿着石板中央的孔洞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站起来退了半步。风从凹陷底部灌过来，把散落的浮土吹得扬起一层薄薄的尘雾。那道缝隙在灰土的覆盖下不断扩张，石板正在从裂缝处裂开，像是埋藏在石板下面的东西正在把石板顶开。守拙等着裂缝停止扩大，然后把那些碎开的石板一块一块挪开。
石板底下是一个浅坑，深度大约一掌，坑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红绸布，跟她当年在老宅东厢房地砖底下那面铜镜下面铺的布料一样。红绸布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圆盒，材质像是暗铜色的金属，表面没有锈蚀，盖面上刻着一个图案——一条弧线，末端微微卷曲，跟她铜镜背面的划痕、圆镜的阴影、路线图上的引线符号、山脊缺口侧面石板的刻纹完全一致。
守拙蹲在坑边把那枚圆盒轻轻拿起来，用指腹沿着盖面的边缘摸了一圈。盒子微凉，没有锁，盖沿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接缝，像是被什么密封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等着她用正确的方式打开它。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昼，他站在凹陷边缘的风里，深灰色的外套被风压着贴在他身上。他没有走近，只是看着她手里那只圆盒，像在确认她已经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