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灰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水。她翻了个身，没有立刻起床，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那幅路线图的细节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山形缺口的轮廓、水流的偏转方向、起点附近那个极小的墨点，还有那条被后补上去的西北向箭头。她把这三个点的位置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确认了它们的顺序——老宅在东南，镜湖山庄在中间偏西北，箭头指的第三个点在更西北的方向，大约在老宅和镜湖山庄连线的延长线上。
她起来洗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楼三楼。窗帘还拉着，但缝隙里今天没有光透出来，那扇窗户在晨光里只是一面普通的、蒙着薄灰的玻璃窗，窗帘底边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她看了几秒，转身去吃了早饭，然后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手机里那张路线图的照片导到电脑上放大之后用截图软件标记出三个点的坐标，又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西北方向的地形。地图显示那一片是低矮的丘陵地带，零星分布着几个小村庄和一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园区。
她把圆镜从茶几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右下角的阴影还在，但形状比昨天又清晰了一点，边缘的轮廓微微卷曲，已经隐约能看出一个形状的走向了。那个形状的弧线跟她铜镜背面那道划痕的弯曲方向完全一致，像是一枚正在被缓慢填补的拼图，正在用阴影把划痕所代表的缺失部分一点一点补回来。
她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又遇到了一次穿黑长衫的老人。她在楼梯拐角处抬头，看见那个身影正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平台上，面朝墙壁，像在看墙面上贴着的旧广告。她站在楼梯上方的台阶上没有往下走，老人也没有回头，过了大概五秒他侧过身继续往下走了，拐杖点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沿着楼道逐渐远去，消失在一楼出口的方向。她等他完全听不见了才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往楼道出口外面看了一眼——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对面墙根下舔着前爪。
长途班车的路线比去老宅那条长一些，车摇晃着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五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零散楼房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她在手机地图上看着自己的定位逐渐接近箭头指向的那片区域，在目的地附近的一个小站下了车。车站对面是一条土路，路两边种着两排白杨，树叶落尽后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着，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她沿着那条土路走了一段，路两侧的地形在她看过的路线图上隐约能找到对应的位置——左侧有一道平缓的隆起，像是被推平了半截的山脊，右侧是一大片干涸的洼地，洼地边缘的土埂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她拿出手机对比了一下那张路线图，图上标注的山形缺口位置应该就在左前方大约一里处。她沿着土路往那个方向走了十多分钟，拐上一条更窄的田埂道，脚下是冻硬了的黄土，走上去带着实心的声响。
那片山脊的缺口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山脊不高，大约十几米，但中间确实缺了一块，断口平滑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截。缺口处的土色比周围深一些，泛着一种暗沉的赭红色，像是被含铁量高的地下水长期浸润过的样子。她走近了看，缺口底部的土层里露出一些碎石和碎瓦片，像是很久以前曾经有什么建筑在这里存在过，然后又消失了，只剩下地基的一部分埋在土里和草根下面。
她蹲下来拨开那些枯草和浮土，露出了一块青砖的边角。青砖的质地跟乡下老宅和镜湖山庄用的那种完全一样，尺寸和颜色都相同，像是出自同一批砖窑烧制的。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砖面的灰浆，灰浆坚硬而干涩，已经跟砖体融合在一起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砌的。她沿着露出的砖边往两边挖了挖，又找出了三四块同样大小的青砖，排列的走向跟路线图上那条线的方向一致，像是一道被掩埋在地表下的旧墙基，沿着山脊缺口的边沿延伸了一段之后就断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从她这个位置可以隐约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线，灰色的建筑群在灰蓝色的天幕背景下缩成一道模糊的剪影。而这道旧墙基的走向，恰好跟老宅-镜湖山庄-这个缺口的连线在同一个方向上，像是一条更长的路径上的其中一段。
她在缺口旁边坐了一会儿，风从缺口里灌过来，带着冬天田野里那种干冷的气味。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翻了一遍那张路线图的照片，把那个极小的墨点放大看了看。墨点所在的位置比她自己判断的缺口位置偏西了大约几百米，像是标注在路线图上的是一个更精确的定位点，而不是整条山脊缺口。她把手机地图切换到卫星模式，放大那片区域的影像，在墨点对应的位置上找到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略暗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被植被覆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她把手机收起来，沿着田埂往西又走了一小段路。脚下的土质开始变化，从黄褐色的黏土变成了掺杂着灰白色砂粒的松散土，像是被人翻动过之后没有夯实。她用鞋尖拨了拨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平整石板，石板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粗糙，没有打磨过的痕迹，但边缘的轮廓非常规整，像是被人刻意修整过的。她蹲下去用手把石板表面的浮土全部扫开，露出了石板的完整形状——大约四十公分见方，厚度大约两指，边角的棱线保持着清晰的直角。
她把手机放在石板旁边拍了张照片，然后用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石板的侧面有细微的刻纹，像是字母的一部分，被磨损得很厉害只剩下浅浅的线条。她凑近了仔细辨认，那些刻纹的走向跟铜镜背面的拉丁字母字体一致，弯曲的弧度和线条的粗细几乎一致。她把口袋里的铜镜掏出来，把镜背对着石板侧面比了比，刻纹的弧线跟铜镜上那道划痕的延伸方向吻合。
她站起来，把石板放回原位，用浮土重新盖好。风从缺口里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对着手机地图上那个墨点的位置标了一个记，然后转身沿着田埂往车站的方向走回去。走回到土路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山脊缺口——从这个角度看去，缺口的形状跟她铜镜背面那道划痕的弧线正好对得上。
她回到城里的出租屋时天已经擦黑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注意到茶几上那面圆镜的位置变了——她出门前把它搁在茶几中央靠左的位置，现在它往右挪了大约一掌的距离，镜面仍然朝下扣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圆镜停顿了两三秒，确认屋子里没有其他人，门窗都关着。她走过去把圆镜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右下角的阴影比早上又清晰了一点，轮廓已经几乎成型了，卷曲的形状——跟她路线图上那个引线符号末端的弧度几乎完全一致。
她把圆镜翻过去扣回桌面上，没有把它重新摆回原位。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打开，把铜镜、圆镜、路线图的照片手机依次排列在面前的茶几上。三样东西各自摊开，像三块被拆散的拼图碎片正在等待她找到最后一块的位置。
窗外对面楼三楼的窗帘已经拉上了，但今天窗帘缝隙里没有那线灰白光了。窗帘背后也是灰暗的颜色，像是那盏灯已经被关掉了，或者被移走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目光在三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铜镜背面的划痕、圆镜的阴影、石板侧面残存的刻纹，三条弧线在各自的表面上延伸着不同的长度，它们在终点还没有汇聚到一起。她在黑暗里把那条弧线在心里默画了一遍，从铜镜上的起始点出发，穿过圆镜上的阴影轮廓，延伸到老宅字画底下的路线图，再连到那道山脊缺口侧面石板上的刻纹——整条线像一根被埋在地下的针，从东南到西北，穿过她知道的三个地点，指向她还没有走到的更深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银灰色的圆片。圆片的温度跟她的体温一致，像一枚被放妥了的旧物。她把它掏出来搁在茶几上那枚圆镜的旁边，两枚圆片并排贴着，一枚是银灰色的，一枚是铜边的，边缘都光滑，都在月光里泛着安静的暗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很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对面楼的窗口亮着零星的暖黄色灯光。她注意到对面楼三楼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把它掀开了一条缝又放下了。窗帘重新合拢之后，缝隙里透出了一线极暗的灰白光，跟昨天夜里她看见的那线光一样，像一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正在窗帘后面等着。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几秒，光没有变化，稳定地亮着，像一枚沉在夜色底部的标记，指向某一个正在缓慢收拢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