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残阳染透窗棂,暖橘色霞光肆意漫进祝月盈的房间,将桌椅、床榻尽数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小芹提着食盒轻悄走入,手脚麻利地将四样精致小菜、一碗清粥和一碟桂花甜糕规整摆在木案之上,布菜妥当后微微躬身恭敬作揖,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随即脚步轻得像一阵风般悄然退下,刻意留出独处空间,不打扰屋内二人临别前的温存时光。
祝月盈弯着腰,小心翼翼搀扶着李威岩在桌边坐定,指尖始终虚护在他身侧,生怕他身形不稳牵扯旧伤。屋内一时静谧温柔,窗外晚风穿过山间槐树枝桠,送来淡淡的花香,四下静悄悄的,就连两人平稳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轻柔安宁。
李威岩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望向身侧的女子,语气认真至极,褪去平日所有戏谑傲娇,又掺了几分难得软糯的撒娇意味,目光恳切:
“娘子,你日日戴着那张面具,朝夕相伴这么久,能不能,让我完完整整看一看你的真容?”
祝月盈指尖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怔,耳尖飞快泛起浅淡红晕。她沉默沉吟一瞬,转瞬便豁然释然。今夜便是奔赴险境前最后的安稳时光,前路吉凶未卜,倘若此番前去真的遭遇不测,这离别前最后的独处时刻,能卸下所有伪装,以最本真的模样见他,不留遗憾,又有何妨。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扣住冰冷面具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顺着下颌轮廓慢慢向上掀起,将那张遮挡自己真实容貌许久的金色面具轻轻摘下,随手放在一旁干净的木盘之上。
一张绝色容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暖融融的夕阳光影里——
肌肤莹白温润如同上等暖玉,肌理细腻光洁,不见半分瑕疵;一双眼眸澄澈通透如山间秋日秋水,眸光清亮剔透,亮得胜过漫天夜幕星辰;鼻梁小巧挺翘恰到好处,唇瓣淡雅粉嫩,柔和的唇线勾勒出温婉轮廓,一颦一笑皆自带风情。
她宛如踏碎月色自云端下凡的仙子,清丽脱俗,不染俗世烟火尘埃,美得惊心动魄,明艳却不张扬,柔和又极具风骨,直直撞进李威岩眼底,牢牢攫住他所有视线。
李威岩整个人瞬间僵坐在椅子上,呼吸下意识放轻停滞,眼底整片方寸天地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庞。他迟疑许久,右手缓缓抬起,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琉璃,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拂过她光洁的额头、柔和眉骨、秀挺鼻梁,最后指尖微微停顿,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唇角。
每一寸触碰都极尽克制温柔,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眼前这场如梦似幻的光景,打碎独属于他的美好。
祝月盈被他这般专注炽热的目光紧紧凝视,又被温热指尖轻轻触碰肌肤,心跳骤然失控飞速加速,脸颊飞快晕开一层绯红,羞赧地垂下长睫,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娇怯:
“相公,你这样一遍遍摸来看去,我会很害羞的。”
李威岩闻言低笑出声,顺势伸开双臂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手臂缓缓收紧稳稳圈住她的腰身,胸腔震动发出低沉温柔的嗓音:
“不摸了,就这样安安稳稳抱着你,可好?”
“可是……我们面前还摆着晚饭,这样抱着,要怎么吃饭呀?”祝月盈埋在他肩头小声嘟囔。
李威岩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温润暖意顺着相拥的衣衫漫遍两人全身。他腾出左手稳稳拿起竹筷,夹起一口温热软糯的米饭,抬手轻轻递到她唇边,眼底盛满快要溢出来的宠溺温柔:
“这有什么难办的?我来喂你就好。”
祝月盈脸颊烧得更烫,难为情地微微张口,吃下那一口裹着满心暖意的米饭,心头甜丝丝的。
片刻之后,她也平复了羞赧,抬手拿起一旁筷子,夹起一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喂进李威岩口中。
狭小的房间里,夕阳余晖脉脉流淌,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彼此投喂,没有多余甜腻情话,没有刻意煽情告白,却在奔赴险境前夕的黄昏暮色里,以最质朴甜软的相处方式,静静共度这顿意义非凡、弥足珍贵的离别晚餐,把不舍、牵挂、爱意全都融进一饭一蔬之间。
——
翌日,丑时。
夜色浓如泼开的浓墨,天地间万籁俱寂,山野虫鸣尽数沉寂,唯有天边寥寥几颗残星散发出微弱清冷的微光,笼罩整座云涧寨。
卫舒心提着一个深色布包裹快步走来,将一应夜行束身衣、防滑软靴、蒙面纱巾、伤药、火折子等所有夜行装备悉数规整备好,轻手轻脚送到祝月盈房间之内,眉眼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几乎藏不住,眉宇紧锁,心神难安。
祝月盈利落褪去常穿的宽松布衣,换上一身紧致贴身的玄色夜行衣,利落剪裁紧紧勾勒出她挺拔纤细又充满力量感的身姿,利落飒爽,毫无累赘。随后她拿起一层轻薄不透的黑色纱巾蒙在脸上,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眸光沉稳的眼眸,周身瞬间蒙上一层凌厉肃杀的江湖气息。
“姐姐,今夜怎么不戴你平日里惯用的青铜面具了?”卫舒心快步上前,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不安,忍不住开口追问。
“青铜面具轮廓醒目夸张,山道林间行动太过显眼,极易被钱淮埋伏的手下一眼认出,暴露我的行踪,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祝月盈一边低头仔细整理腰间衣带、收紧袖口束带,一边轻声从容解释。
“可万一山林疾风四起,面纱被狂风掀开,容貌暴露出去怎么办?”卫舒心依旧满心顾虑,焦灼不安。
“今夜天象平稳无风,进山一路十分稳妥,不会出现意外。况且,我这张真实样貌,世上见过的人本就寥寥无几,除却授业恩师、你还有李威岩相公之外,旁人一概无缘得见,即便是我的亲生父亲祝太傅,常年身居京都朝堂,骤然撞见,也未必能够一眼将我辨认出来。”
祝月盈语气淡然镇定,一边说话一边低头仔细检查腰间短剑与袖口暗藏的淬毒细箭,指尖动作利落熟练,神色从容淡定,刻意放缓语调安抚身旁忧心忡忡的妹妹。
她特意改换随身兵器,舍弃平日里大开大合、气势张扬的红缨长枪,转而佩戴一柄窄身短剑——长枪形制宽大惹眼,伏击之地太过扎眼,短剑小巧隐蔽,更适合暗中潜伏、近身周旋,方便隐秘行动。
这是她第一次以短剑作为主战兵器奔赴凶险实战,清楚卫舒心心思敏感容易过度焦虑担忧,便只轻描淡写随口提了一句自己早已闭关苦练许久短剑技法,功底扎实稳妥。
桌旁一直静坐沉默的李威岩,从她更换行装开始便心绪纷乱、坐立难安,内心百般煎熬,终于按捺不住心底汹涌的不安起身迈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她冰凉纤细的手掌,掌心因为紧张沁出一层薄汗,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
“娘子,要不然就此作罢别去了,那片山林杀机四伏凶险万分,我们静下心重新谋划别的对策,不必非要以身涉险。”
“相公,我心底的直觉向来精准,这一次我不会落败失手。我必须踏入小别山阻拦这场阴谋,云涧寨数百弟兄安稳度日的依仗不能毁于一旦,我更不能任由钱淮一众奸佞小人勾结乱党,祸乱两国边境,酿成战火纷争。”祝月盈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坚定,语气铿锵决绝,没有半分动摇退让的余地。
李威岩几番劝说无果,清楚她心性执拗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够更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上前,用尽浑身力气将她狠狠拥入怀中,下巴紧紧抵在她蓬松的发顶,素来沉稳低沉的声音不受控制微微发颤,字字皆是忐忑牵挂:
“一路务必步步小心,千万千万……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旁站立的卫舒心看着二人依依不舍相拥别离的模样,眼眶不受控制泛红发热,鼻尖酸涩发胀,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绪,脱口高声说道:
“姐姐,等你安然无恙平安归来之后,你和姐夫就立刻择良辰吉日成亲成婚!”
“姐夫?”祝月盈微微一怔,埋在他怀里愣了片刻,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卫舒心口中的称呼指代何人。
李威岩闻言心底瞬间涌上来一股滚烫暖意,连日以来暗藏的忐忑、酸涩尽数消散,暗自心头窃喜,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放松。
卫舒心抬手抹了抹眼角泛起的湿意,神色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笃定开口:“你们二人彼此情深意重,离别之前万般不舍牵挂,李公子又是真心实意倾心待你、处处为你考量周全,我早就打心底认可他了,这个姐夫,我心甘情愿承认接纳。”
祝月盈微微转头,仰头望向近在咫尺的李威岩,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缱绻,柔声缓缓开口:
“我与相公心中本就是这般打算。等我冲破危机平安归来,我们就挑选一个最热闹圆满的好日子,风风光光拜堂成亲,相守度日。”
李威岩重重颔首,喉头微微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低沉厚重的一个字:
“嗯。”
在此刻,朝堂明争暗斗、皇子储君权位、朝野纵横权谋,在他心中全部轻如鸿毛,比起祝月盈的一分一毫安危,万般名利权势都不值一提。
纵然心中万般不舍拉扯,手臂一次次收紧怀抱不愿松开,他最终还是逼着自己缓缓松开了环住她的双手,放手让她奔赴前路风波。
卫舒心深吸一口气压下离愁心绪,快步上前陪同祝月盈一同走出房间下山,行至山寨下山岔路口静静伫立,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一路渐行渐远,直至身形彻底消融在浓稠沉沉的夜色之中。她双手紧紧合十放在胸前,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虔诚默默祈祷:
“姐姐,一定要平安归来啊……等你凯旋回寨,我亲自操持所有琐事,为你和姐夫筹办一场全山寨最热闹体面、人人称道的盛大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