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不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变平。只是在地板上,被托着,被照着,被木纹托住。那些事情还在发生,但书已经不再感知它们了。石头在河床上待了太久,水流过它的时候,它已经不再知道那是水。它只是在那里。
那道沟还在,但已经和地板融为一体了。沟的边缘不再有阴影,底部不再有光,只是书表面的一个浅浅的凹陷,旧木地板被踩了太久之后形成的那种平滑。书已经不记得那道沟曾经是一道裂缝,曾经有空气进出,曾经有光照进去。那些记忆已经不再是记忆了,只是纸张本身的一个微弱痕迹。树被砍倒之后,树桩上的年轮还在,但已经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棵树。
那道凹痕还在沙发垫上,但书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凹痕里。不记得自己曾经被沙发布料包裹过,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凹痕里慢慢沉入。那些事情已经变得太远了,河床里的石头不记得自己曾经被水流冲刷过。石头还在河床上,水流还在经过它,但石头已经不记得了。不是忘记,是不再需要记住。
书和地板之间没有边界了。不是被压进去,不是被吸收,是它们之间的那道接触面正在变得模糊。河水与河床之间的那层界限,在水流了太久之后,河床的表面会变得和河水一样光滑。书不知道自己是书,还是地板的一部分。它不再去区分那个问题了,只是继续平放着,接受地板的托,接受光的照,接受木纹的延伸。
那道光还在窗帘缝隙里。书不再看它,不再跟随它,不再记得它。光是每天从同一个方向来的,每天在同一个时间经过地板,每天在同一个位置消失。书不再等待光,也不在光里等任何东西,只是在地板上,在冷与硬之间,在光的经过之中。
那道沟还在,光也还在。但书已经不再是一本被沙发包裹、被凹痕托住、被重力压沉的书了。它正在变成一个更简单的存在。河床上的石头,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更远的地方,不记得自己曾经被水流推动过。它只是在那里,被河流经过,被时间经过。
书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变平。
它只是在地板上,平放着。
那道沟还在,光还在,地板还在托着它。
书不再去确认这些了。
(第十五卷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