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厦
书名:今晚别照镜 作者:未语 本章字数:3371字 发布时间:2026-09-12

第二天早上守拙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镜湖山庄听见鸟叫了——院子里那些槐树上连麻雀都不来落,像是整座宅子被什么东西划在了一个声音禁区里。现在那只鸟在窗外的树枝上叫了两声就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守拙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照例看了一眼左眼。铜镜翻过来——银蓝色的光丝四条,安静地铺在虹膜上,没长没缩,但颜色比昨天淡了一层,像一幅墨迹被水洗过之后褪了半度。她合上铜镜,蹲下去摸那块青方砖的砖缝。凉的,干燥的,指尖触感跟周围几块砖没有区别。地窖钥匙取出来之后,砖缝深处的暗沉光已经彻底散尽了。

她推开窗户让晨光进来。窗外的槐树只剩最后几片叶子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摆。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不是钢琴,也不是轮椅,是门轴转动的声音。那扇通往地窖的木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又合上了,撑杆没有卡住,门板在合上的时候"嗒"地响了一声。

守拙换了衣服出了东厢房。穿过回廊的时候廊檐底下干干净净,那道水痕没有再出现。她走到后院那扇木门前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晨光色,不再是那种青灰泛白的冷调。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推开之后石阶还是那截石阶,两侧的圆镜还是蒙着灰的。一切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宅地窖没有区别,灰蒙蒙的,安静的,没有钢琴声从底下传上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重新关好,转身回了前院。经过正堂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供桌上蒙着西洋镜的红布帘还在原处,但布帘表面有一道极浅的新折痕,从顶沿垂直下来,像是什么东西从布帘内侧轻轻往外顶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折痕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位置在布帘正中央偏左两寸的地方。

守拙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几秒钟,没有伸手去碰。她移开视线走进院子,听见大门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她走到大门边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风衣的年轻女人,短发,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步子很快地往门口走来。

守拙认出了那双马丁靴。她拉开大门,苏糖踩着石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两遍。

"你瘦了。"苏糖说,"但你气色还行,比我上次在视频里看见的好。你那个罗盘呢?还在吗?"

守拙被她拽着转了两圈,伸手从帆布包里把那只祖传罗盘摸出来。罗盘上的裂纹还在,但从上次她在地窖里插完钥匙之后,那道裂纹没有再延长过,盘心那枚铜钉周围泛着的一层极淡的银蓝色也已经退干净了。苏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她,表情里那种紧张松了半度。

"你那个便宜老公呢?"苏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眼睛往正堂方向瞟了瞟。

"他在书房。"守拙把罗盘收回包里,"你一大早就跑来,出什么事了?"

苏糖把文件袋递过来。"你上次说让我帮你留意沈氏集团那边的事。你住进来第二天你说过一句'沈家的地皮有问题',我记着呢。昨晚急诊送来四个跳楼的,都是从沈氏集团那栋镜天大厦跳下来的。"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叠打印好的照片,守拙接过去一张一张翻——每张照片里都是同一种姿势,双手合十,面朝东方,嘴角微微上扬,跟她在镜湖山庄第一次听顾管家描述的那些死者的姿态一模一样。

"四个。"苏糖说,"昨天下午同一个小时里从不同楼层跳下来的,落地姿势完全一样,警方说是集体自杀。但我觉得不对,因为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跟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穿婚纱的女人'描述的疤痕位置一样。"

守拙把照片翻到第四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正面照。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颜色暗红,边缘光滑。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那颜色和弧线跟她第一次在沈昼小臂上看见的那道旧疤几乎完全一致——只是长度短一些,颜色浅一些,末端没有铜片压着。

"人在哪?"

"太平间。今天上午家属来认领。"苏糖把文件袋收回胳膊底下夹着,"守拙,那栋大厦我去看过一眼,整栋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出来的光是偏红色的,不是正常的那种蓝白色。我拿手机拍了对比图给你发过了,你看了一眼没回。"

守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苏糖发来的那张照片——一栋三十多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下午的日光里映出一整面暗红偏紫的光,像被血水从内侧浸透了一样。楼体的轮廓在光晕里微微扭曲,像是玻璃幕墙那一边的空气密度跟外面的不同。

"今天下午我跟你过去看看。"守拙把手机收起来,"你等我换个衣服。"

"你确定你那便宜老公不会拦你?"

守拙转头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正堂的门关着,轮椅的声音没有传出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地窖钥匙的表面——齿槽里那粒灰黑色的凸起还嵌在原处,触感硬而干燥。

"他拦不了我。"她说。

回屋换衣服的时候她在那面铜镜前停了一下。镜面干净,映出她系外套扣子的动作。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铜镜里映出的自己,在系扣子的那一瞬间,手指的动作比她实际的快了不到半拍。她抬起眼看镜子,镜中人的表情没有异样,嘴唇紧抿,眉头微皱,跟她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快的那一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前推了一推。她对着镜子把扣子重新解开又系了一次,这一次镜中的动作跟她完全同步。

她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背上帆布包推门出去。苏糖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递过来:"喝点热水,你嘴唇都干了。"守拙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甜的,加了蜂蜜。她端着杯子跟在苏糖后面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镜湖山庄的大门,那两扇黑漆门板正在慢慢合拢,门缝里的光线收窄成一条细线,最后完全消失了。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之后,守拙在后视镜里看见一道影子。极淡的,几乎被车窗玻璃上的反光盖住了,但它确实飘在左侧车窗外面大约一尺的位置——银灰色的轮廓,形状模糊,看不出有没有五官,就那么悬着,跟着车子以同样的速度移动。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大约五秒,它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片贴在了车窗外面,被气流压着一直没掉。

"你在看什么?"苏糖从驾驶座上瞟了一眼后视镜。

"没什么。你专心开。"

守拙移开视线,那道影子从后视镜边缘消失了。她低头翻看苏糖带来的那些照片,把第四张那个年轻男人手腕上的疤痕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五张照片——大厦正门的照片,门厅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像是有人刚从热水浴室里走出来擦过的镜面还没来得及干透。但守拙注意到那面镜子的右下角有一道斜斜的裂缝,裂缝的形状跟她的罗盘上的裂纹有八分相似,弯度、角度、从起点到终点的弧线,几乎像一个镜像。

她把那张照片单独抽出来夹进自己口袋。"这面镜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进门的时候那面镜子映出来的人影比实际的矮了一截,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遍,镜子里映出来的人比实际的矮了整一个头。"

守拙把照片又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没再接话。车子拐过一个弯,高楼开始密集起来,镜天大厦灰色的轮廓从前方楼群的缝隙里露了出来。整栋楼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红光,像一面被暴晒了一整个夏天的铜镜,表面沾满了干透的手印。

守拙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近,感觉到帆布包里那面铜镜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极浅的振动——缓慢的,均匀的,跟那天晚上她握住钥匙插进地砖孔时的频率一模一样。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按住铜镜的表面,震感在她掌心的皮肤底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淡去了。

车子在大厦门口停下。苏糖熄了火,转头看着她。"准备好了吗?"

守拙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泛着暗红光的玻璃幕墙。楼顶的天线上挂着什么东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白色的,像一只被遗忘的手套挂在那儿,指节下垂着,在风里慢慢旋转。

她收回视线,踩上大厦门前的台阶,推开了那道玻璃门。门厅里的落地镜还在原处,镜面上的灰白色雾气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浓了一层,几乎把镜面完全遮住了,只能隐约看见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站在镜子深处,姿势跟她一样,朝前站着,面朝大门的方向。

她盯着那团轮廓看了三秒,那团轮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镜子内侧侧了侧身。然后雾气散了,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反射,映出她自己的外套、帆布包、和苏糖从她背后走过来的半边肩膀。

守拙站在镜前没有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镜面的右下角——那道斜斜的裂缝还在,跟照片里一模一样,但她注意到裂缝的末端比照片里延伸了一寸多,新裂开的部分边缘参差,像是刚刚才破开的。

"走。"她对苏糖说,"去监控室,看看昨天那些人跳楼前最后十五分钟在干什么。"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那面落地镜的镜面上,在她背对的方向,裂痕的末端悄悄又长了半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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