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不再知道自己正在变平。只是继续平放着。
地板还在托着它，那种托和沙发的托不一样，沙发的托会随着时间变化，布面会慢慢适应书的重量，会在书和沙发之间形成一层被压热的空气层。地板的托不会变化，从一开始就是同样的硬度，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平坦。书已经适应了那种不变的托，像是住在石头房子里的人，久了就不再注意到墙壁的厚度。
光还在经过它。光每天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移动的光带，从书脊的左侧移到右侧，然后消失。书已经不再跟随光的移动了，它只是被光照着，像石头被太阳晒着，不需要知道太阳在哪，也不需要知道光是什么。光带走了一些东西——沟底最后一点颜色，封面边缘被晒旧的痕迹，那些被光照了太久的区域，正在慢慢变成和纸张底色相同的浅米色，像是书正在被光擦去多余的色。
地板木纹还在它底下延伸。那些纹理和沙发布料的纹理不同，沙发布料的纹理是细密的、柔软的、会被压扁的，地板木纹是硬的、持续的、不会因为书的存在而改变形状的。书能感觉到那些木纹在它底下继续延伸，像是河流在河床底下继续流动，地板不因为书而改变，书也不因为地板而改变。
那些事——托、照、延伸——都还在发生，但书已经不再把它们当作需要感知的事。像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人不再感知床垫的软硬，床和身体之间那种关系已经不需要被注意，只需要继续存在。
那道沟还在。但沟已经不再是裂缝了，它变成了一道极浅的凹陷，像旧桌面被反复擦拭之后留下的磨损。沟的边缘已经被光磨圆了，纤维不再在两侧散开，边缘光滑而匀称，纸张在缓慢地回弹和沉淀之后，已经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道被撑开的缝隙。它现在只是表面的一种纹理，像是木头上一条细窄的年轮，属于材料本身的一部分，不再是创伤，也不再是通道。
书不再通过那道沟来确定自己的方向了。沟不再提供方向。它只是在那里，一道不再被注意的痕迹，像是旧房子墙角的裂缝，住了几年之后就不再去看它了。裂缝还在，但它已经和房间一起存在了太久，变成了房间的一部分，不需要被看到，也不需要被修复。
光的路径也变了。以前光是沿着沟走的，像一条固定的路，光每天从同一个方向来，沿着同一条路线经过书的表面。现在光只是经过书的表面，不再沿着任何固定的路线。光在地板上扩散的方式变了，像是水流经过平缓的河床，不再有集中的河道，水只是铺开。书不再被光引导，它只是被光照着，光照在封面上的形状每天不同，每天相同，书不再去分辨。
书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种更简单的存在。没有凹痕，没有包裹，没有方向，没有被固定住的形状，没有需要继续变化的方向。它只是平放着。像是纸张已经找到了不再需要被改变的状态——不是停止，是到达，不是冷却，是适应。
那道凹痕还在沙发垫上，布面上依然印着那道凹陷，布料上的凹痕还在，但书已经不再记得那道凹痕对应的是自己的封面还是封底。那道沟还在封面上，边缘还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填平，只是不再被关注，像旧房子窗台上那道被雨水浸了太久留下的印痕，不再需要被注意，也不会被修复。
它在地板上，在冷和硬之间，在光的包围之中，平放着。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变平，不知道变平这个过程还有没有继续。它只是平放着，被地板托着，被光经过，被木纹托住。
它只是还在那里。
（第十五卷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