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沙陀卫之约
沙陀卫城头
沙陀卫壁垒森严,秋风扫过城头戈矛,戍卒持戈林立,戒备不松分毫。
午后哨卒急报,卫外三里突现三骑,不趋不迫,停于防区之外。
王雄正坐衙中,闻报立刻登塞墙,手扶垛口,凝目远眺。
旷野之上,果然只有三人三骑。
尽是布衣短打,无甲无旗,腰间只佩短刀,身后十里荒尘空空荡荡,无伏兵、无后队、无大军踪迹,诡异至极。
王雄沉眸冷视,扬声传下墙去,声风硬朗,字字含戒:
“下方何人?哪路差使?幕府未有片纸行文,边关戒严,无故不得近寨!”
墙下燕青勒马稳立,身姿笔直,不卑不亢,朗声应答:
“我等奉北边宣抚使沈大人私令而来,特请王佥事出卫一晤。”
王雄眼神更凝,沉声再问:
“哪位沈大人?可有官房文书、令箭为证?”
燕青抬手,怀中取出一卷官文、一枚制式令箭,托于掌心:
“有内府制式文书、宣抚专属令箭,请将军核验。”
王雄素来谨慎,挥手示意:“置物于篮,吊墙上验!”
亲兵即刻放下吊篮。
燕青将文书、令箭一一置入。
篮筐上墙,王雄亲手翻看。
纸张是大内专供御用桑皮纸,眉头制式独属御书房宣抚差事。
纸面印章红压黑叠盖,上为北边宣抚使正印,下为内府稽查私印,印迹深沉、规制严整,绝非坊间可伪。
旁侧令箭木质沉密,雕纹锁暗,是朝堂特制信物。
证物确凿,再无作假余地。
王雄神色稍缓,语气微松,忽然轻声探问:
“近日听闻,沈大人府中新添麟儿,真是可喜可贺。”
此句是私交试探,寻常官使绝答不出内情。
燕青唇角微平,应声精准回道:
“王将军消息灵通。沈大人添的是龙凤双胎。大人临行前只问将军一句——当年灯笼河口留下的震天雷,如今可还管用?”
一语落地,专属战场暗码直击本心。
王雄浑身微震,所有疑虑尽数消融,即刻侧身拱手,神色肃然。
“是卑职多虑,怠慢信使。
烦请回禀大人,王某即刻整束,即刻赴约!”
王雄已经到了。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仪仗,一个人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站在谷底中央。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旧戎服,没有穿盔甲,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看见沈砚之的马出现在谷口,王雄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马鞍上,徒步迎了上来。他在沈砚之马前站定,拱手深揖,姿态恭敬至极。
“末将王雄,参见宣抚使。”
沈砚之下马,扶住他的手臂:“将军免礼。今日私会,不论官阶,只论边局旧情。”
王雄直起身,目光落在沈砚之脸上,积压已久的感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喉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末将心中,一直欠大人一句重谢。当年末将在榆林卫做千户,被人排挤,郁郁不得志。若非大人在御前直奏、陛下亲批,末将不会有今日三卫佥事之位。大人再造之恩,末将铭记在心。”
他说完,退后半步,双膝落地,铁甲磕碰荒土,发出一声沉闷重响。他没有立刻抬头,低着头,额头悬在离地面几寸的位置,停了一下,才直起身来。
沈砚之上前,双手将他扶起:“将军言重。沙场破敌,铁血建功,是你自身勇毅、治军严明。我不过居中调度,不敢居沙场血战之功。”
王雄站起来,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风沙磨糙的手,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一个不太愿意被翻开的角落里掏出来的话。
“大人有所不知。末将统领三卫这些年,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沈砚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每年都有老兵退役。有的伤了,有的病了,有的年纪到了。走的时候,他们来向我告别,笑着说‘将军保重’。”王雄顿了一下,“可我知道,他们出了军营之后,没有田,没有粮,没有去处。有些人熬不下去,又偷偷跑回来,在营地外面转悠,不敢进来,怕给我添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末将统领三卫,手下万余兵马,却连让退役的老兵吃上一口饱饭都做不到。每思及此,末将便觉无颜面对麾下弟兄。”
沈砚之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如果我说,有办法让那些退役的老兵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有屋可住,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王雄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之把三三三一的屯田方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皇庄出地,内府出前期投入,商队负责物资调配和产出流通。退役老兵编入屯田队伍,按劳力分配活计,按产出结算工钱。干不动的,管一日两餐,给一间住处。
他说完的时候,王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
然后他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沉。他的膝盖砸在荒土上,铁甲磕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荒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声吞没。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末将代北疆数万老兵,叩谢大人。”
他没有抬头,额头抵在泥土上,久久没有起身。
沈砚之没有立刻搀扶。他站在那里,看着王雄跪在地上的身影,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向后飘起。他等了几息,等那股情绪最烈的部分过去之后,才上前半步,弯腰,双手扶住王雄的肩膀。
“将军起身。戍边之人,不该被家国辜负。老兵有活路,边疆才有忠魂。此非我私恩,是北疆本该有的正道。”
王雄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再落泪。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土,然后站直了身体,看着沈砚之。
“末将今日立誓。自今日起,三卫全军唯宣抚使马首是瞻。兵护屯,屯养兵,死守北疆新政大局。有末将在一日,便保屯田无碍一日、老兵安稳一日、北疆不乱一日。”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拍了拍王雄的手臂,然后收回手,翻身上马。
“王佥事,沙陀卫的屯田选址,我会派人来与你对接。榆林见。”
他拨转马头,带着江波,沿着来路策马而去。王雄站在荒谷中,看着那两匹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去,往沙陀卫的方向去了。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他身后的枯草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这片荒芜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