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声呐屏幕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深海作业者特有的沉静:“下潜平台扰动了底层洋流,形成环流区,但仍有规律可循的窗口期。沈工调取了最新的水文模型。”
沈屿已经在平板上调出动态图:“有七分钟的相对平缓期,从这里,”她手指点在那片代表蜂巢平台的阴影边缘,“切入底部结构应力薄弱区。撞击的震动可能会触发他们的被动声呐报警,但短时间内无法精确分辨是洋流冲击还是……”
“那就够了。”陆临渊没等她说完,已经拎起改装过的深海潜水头盔。
厚重的金属扣件扣紧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某种仪式的最后一步。
阿杰一言不发地检查着两人的水下推进器和固定在潜水球内壁的、由沈屿团队用船载钻探设备紧急改装的破拆炸弹——粗犷,带着机油和焊渣的气味,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暴力美学。
潜水球是个直径不足三米的密封合金球体,内部被各种管线、备用氧气瓶和简陋的固定座椅塞得满满当当。
沈屿作为最后的技术支援留在破浪号主控台,通过极低频水下通讯维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窗口开启,十秒后入水。”沈屿的声音在狭小球体内回荡,带着电子干扰的杂音。
球体被机械臂投入漆黑冰冷的海水,失重感瞬间袭来,随后是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来,球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舷窗外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黑暗,无数悬浮的颗粒和奇异的深海生物残骸在光中缓慢翻滚。
“航向校准,深度三百八十米,接近目标。”阿杰盯着导航屏,手指在控制杆上微微发白。
陆临渊闭着眼,左手紧贴怀表。
幽蓝的光芒透过潜水服袖口的缝隙,微弱但持续地脉动,表盘内的指针不再指向蜂巢整体,而是牢牢锁定了一个急速沉降的、代表平台底部压载舱群的模糊能量信号。
“右侧三点钟方向,距离六十米,有巡逻声呐回波,移动模式……是自动巡航艇,暂时没发现我们。”阿杰报告,声音紧绷。
陆临渊没睁眼,只是左手食指在怀表边缘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
潜水球外部,一股微不可察的、针对性的电磁脉冲悄然释放。
远处,那艘自动巡航艇的声呐信号瞬间紊乱,随机转向,朝着一片海底热泉区驶去。
“干扰成功,但它可能触发二级警报。”阿杰加快了推进器功率,“我们得快!”
潜水球猛地加速,如同一颗发射的鱼雷,朝着那片不断下沉的、庞大如山的阴影底部冲去。
距离急速拉近,那压载舱的合金外壳在灯光下呈现出冰冷、厚重的质感,上面附着着奇异的海洋生物和苔藓,但更显眼的是那些仍在工作的、喷涌着水流的巨大泄压阀口,像怪兽的呼吸孔。
“锁定结构应力薄弱区……就是那里,外壳有修补痕迹,焊接点疲劳!”沈屿的声音急促传来,“撞击倒数,五,四……”
“坐稳!”阿杰低吼,双手死死抱住操作杆。
“三,二,一——”
轰!!!
不是撞击金属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令人胸腔发麻的巨响。
潜水球前端加装的高强度合金撞角,狠狠啃进了那片相对薄弱的外壳,球体剧烈震颤,内部警报乱响,氧气面罩从挂钩上甩落。
舷窗外的景象瞬间被翻涌的海水、飞溅的金属碎屑和沸腾的泡沫充斥。
“外壳……被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不大,但足够!”阿杰看着外部摄像头传回的、被撞出凹陷和裂缝的画面,迅速操作机械臂,将带有电磁固定装置的破拆炸弹“拍”在了裂缝周围。
“分离!离开这里!”
潜水球尾部推进器反向喷射,试图从自己撞出的口子里挣脱。
但就在此刻,那裂缝内部,浑浊的海水和隐约的红色应急灯光中,一个庞大的黑影,以与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猛地“流”了出来!
不,不是“流”,是“挤”!
那身影几乎塞满了整个裂缝口,将正在脱离的潜水球硬生生又“推”回去了少许。
探照灯光下,他们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是马丁,但已非人。
他的身体膨胀了近乎一半,原本合体的作战服被撑得支离破碎,露出下方青灰色的、如同岩石般虬结的肌肉。
皮肤下,不再是之前细密的纹路,而是大片大片的、如同电路板般流淌的幽蓝色光带,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他的右眼,那只被滴入“夜叉”增强剂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惨白冷光的非人光球,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捕食者般的疯狂光晕。
他正用一双变异后变得巨大、指甲锋利如匕首的手,扒着破裂的舱壁,将自己从裂缝里“拔”出来。
潜水球的外壳在他指爪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目标锁定……清除……”马丁的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牙齿,发出的声音混杂着电流的杂音和野兽的低吼。
“开火!”阿杰怒吼,已经抄起舱内固定的一把改装水下步枪,枪口特制的穿甲弹头闪烁着冷光,对准马丁那颗非人的头颅,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在密闭舱室内炸响,子弹拖着水线,精准射向马丁眉心。
然而,马丁那只幽蓝光芒流窜的左手,如同早有预料般猛地抬起,五指张开——
清脆得令人心头发冷的撞击声。
那枚足以打穿轻型装甲的穿甲弹头,竟被他单手……凌空抓住了!
弹头在他掌心扭曲变形,最后被他五指一捏,化为一撮扭曲的金属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阿杰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物理攻击无效!他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密度异变,接近高复合合金!”沈屿的声音在通讯里尖叫,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马丁的独眼锁定阿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另一只手已经作势要砸向潜水球的观察窗。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整艘潜水球都会像鸡蛋一样碎裂。
“让开!”
陆临渊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撞开挡在前面的阿杰,同时按下了潜水球舱门的紧急释放阀。
嗤——高压气体喷射,舱门猛地向外弹开!
“你疯了?!外面压力……”阿杰试图阻拦。
但陆临渊已经像条游鱼般窜了出去,手中紧握的怀表幽光大盛,自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稀薄却坚韧的淡蓝色能量膜,勉强抵挡住了瞬间涌来的恐怖水压。
他没有选择回避,而是迎着马丁砸下的、足以开碑裂石的变异重拳,直直冲了上去!
不是硬碰硬。
他在拳头及体的前一刹那,身体以违背物理规律的柔韧度向侧面滑开半步,马丁的拳头擦着他的潜水服掠过,重重砸在潜水球的外壳上。
咚!!!
潜水球像个被击中的棒球,猛地向后凹陷,球内仪器火花四溅,阿杰被震得撞在舱壁上,闷哼一声。
而陆临渊则借着这股冲击力和水的浮力,更快地贴近了马丁的身侧。
他左手握紧的怀表,那冰冷的金属背面,带着决绝的意味,狠狠按向马丁那毫无遮掩的、流窜着幽蓝光带的粗壮脖颈!
“滋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湿肉上,刺耳的声音混合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在海水中弥漫开来。
怀表接触到马丁颈部皮肤的瞬间,其内部幽蓝的光芒猛地从脉动转为稳定的、高强度的辐射,表盘边缘甚至因为能量过载而泛起暗红!
同源,但早已异变扭曲的“母矿”能量场,在怀表与马丁体内金属颗粒之间产生了疯狂的共鸣与排斥!
马丁那颗幽蓝独眼猛地瞪大到极限,非人的惨嚎透过海水传来,扭曲变形。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皮肤下的幽蓝光带如同沸腾般疯狂乱窜、鼓胀!
怀表,正在用一种蛮横、粗暴的方式,激活并拉扯着他体内所有受控和未受控的金属化生物颗粒!
“呃啊啊啊——!!!”
马丁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如石油的血液,那血液在接触到周围的海水后,竟然没有立即稀释,而是在一股无形磁场的牵引下,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箭矢,从他口鼻耳中猛地激射而出,一部分甚至穿过了他皮肤上鼓胀的光带破口!
黑色的箭雨在浑浊的海水中弥漫,带着诡异的死亡气息。
“现在!沈屿!压载舱!”陆临渊在通讯里嘶吼,左手死死按住怀表,右手和双腿用尽全力钳制着因剧痛和能量失控而疯狂挣扎的马丁,潜水服下的肌肉因为对抗那怪物般的力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再次浮现,与怀表的光芒遥相呼应。
“明白!”破浪号上,沈屿十指化作幻影,在操控台上输入一连串指令,“强制指令发送……压载舱主排水系统,关闭!泄压阀,锁死!”
蜂巢压载舱内部,那些正在疯狂喷涌水流、加速平台下沉的巨大泵机,发出一声刺耳的、戛然而止的怪响,停转了。
同时,所有泄压阀被远程锁死在关闭位置。
舱内,因为平台下沉和外部撞击而涌入的海水,失去了疏导,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浑浊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马丁的腰部、胸口!
“切断他!临渊!快!”阿杰在通讯里大喊,他已经从潜水球里挣扎出来,手持一把高强度合金切割锯,试图靠近,但马丁失控激射的黑色血液和混乱的能量场让他难以接近。
陆临渊眼中血丝密布,水压和体内能量暴动带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但他按住怀表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能感觉到,怀表释放的负磁场正疯狂拉扯着马丁体内那些暴走的“根须”,但也同时在被马丁那狂暴的变异能量反向冲击、侵蚀。
就在海水淹没马丁脖颈的瞬间,陆临渊眼中狠色一闪,原本只是贴着马丁脖颈的怀表,猛地向下一压,同时他体内那股被深海压力和怀表刺激出的、与金属颗粒共鸣的“场”,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出来!
目标,不是马丁的身体,而是他颅骨内,那个维持着“夜叉”程序运行、连接着诺亚生命控制网络的、最核心的生物芯片!
“断!”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无形的、尖锐的震荡,以怀表为媒介,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马丁头部那个极其微小的能量节点。
马丁正在疯狂挣扎的、流窜着幽蓝光芒的庞大身躯,骤然僵住。
他那颗幽蓝独眼中的光芒,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电力的灯泡,疯狂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只留下一个空洞、漆黑的窟窿。
皮肤下疯狂流窜的光带,也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失,露出下方灰败的、失去生机的皮肤和扭曲的肌肉。
所有的力量,所有非人的狂暴,如同潮水般从这具躯壳中退去。
马丁的眼神,最后一刻,似乎恢复了一丝属于人类的、茫然的惊恐,但旋即被绝对的空洞取代。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泡不断涌出。
失去了内部能量支撑和控制,这具被强行催发的变异躯体,在急速上涨的海水压力和浮力作用下,开始下沉,像一块沉重的破败肉块,翻滚着坠向压载舱更深、更黑暗的底部。
那里,水流因结构变化而形成涡旋,瞬间就将他吞没,紧接着传来一连串沉闷的、骨骼与金属结构被水压挤碎的可怕闷响。
陆临渊松开手,怀表光芒急剧黯淡,表盘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感觉自己左臂几乎失去了知觉,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和冰冷从接触点蔓延向全身。
“清理了……”阿杰游到他身边,脸色惨白,但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没时间庆幸。
沈屿焦急的声音再次炸响:“警报!压载舱结构完整性监测到异常!连锁损伤!平台自毁保护协议触发!这个区域……这个区域要被封闭性爆破了!他们想把入侵者和这片受损区域一起炸掉、隔绝!”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压载舱内壁,数个隐藏的爆破点开始闪烁刺眼的红光,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
“出口在上面!被撞开的口子上方有个维修通道接口!”阿杰指着头顶一片被震动震开的检修盖板,“快!”
两人拼命向上游。
但下方,一块因马丁挣扎和海水冲击而彻底断裂的巨大合金支撑梁,带着千钧之势,朝着他们砸落!
速度太快,避无可避!
“临渊,走!”阿杰的吼声在通讯器和海水中同时炸响。
他没有选择向上游,反而猛地向下,迎向那块砸落的钢铁巨梁,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高强度切割锯和背负的备用氧气瓶,当作最后的支点和杠杆,狠狠抵向巨梁下坠的轨迹!
咔!噗!
切割锯崩碎,氧气瓶爆开,但这一阻,让巨梁下落的轨迹偏斜了微不足道的几厘米,速度也减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
陆临渊感到背后一股巨力传来,是阿杰拼尽最后力气推了他一把!
他的人借力向上疾冲,钻入了那狭窄的维修通道。
而在他身下,被他回头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阿杰的身影在爆开的氧气气泡和崩塌的钢铁阴影中,被那根粗大的合金梁,狠狠砸中,瞬间被吞没,卷入下方急速上涨、已开始沸腾(爆破加热)的浑浊海水和崩塌的结构废墟之中。
“阿杰——!!!”
陆临渊的嘶吼被海水和厚重的舱壁隔绝,只化作一连串无声爆发的气泡。
维修通道内,应急灯疯狂闪烁,警报的蜂鸣穿透水声,尖锐刺耳。
他四肢并用,在狭窄、湿滑、布满管线的通道内向上攀爬,每一次移动都牵动全身的伤痛,断裂的肋骨茬子摩擦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甜锈味。
下方的爆破倒计时,如同死神的心跳。
但他爬得更快,更疯狂。
皮肤下的暗红纹路蔓延到了脖颈和右臂,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和异样的坚硬感。
他低头,在昏暗的应急灯下,看到自己左手五指的指甲,正在迅速失去人类的角质光泽,变得灰暗、扁平,边缘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但他没有停。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液压密封门,标注着“上层实验室缓冲区”。
门上的控制面板在疯狂报错,显示下方结构异常和爆破预警。
没有钥匙,没有权限。
陆临渊抬起已经半金属化的左手,五指并拢,那锋利的金属指甲尖端,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没有去砸面板,而是将五指,如同五把短刃,猛地插进了密封门与门框之间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合金缝隙中!
“嘎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足以抵挡普通水压和冲击的密封门,在五根金属手指的暴力撕扯下,门框开始变形,铆钉弹飞,整扇门如同被巨兽啃咬过的罐头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双手都插入了缝隙,身体后倾,全身的重量和此刻体内那股冰冷暴烈的异变之力,都灌注到了双臂之上。
“开!”
砰!轰隆!
整扇防弹合金门,连带着部分门框,被他硬生生从墙壁上撕了下来,向后砸在缓冲区的地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扬起弥漫的灰尘和电路火花。
陆临渊踉跄一步,踏进缓冲区。
这里显然是通往蜂巢核心实验区域的门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臭氧和某种……生物培养液的甜腻气味。
灯光比下面更亮,但多处损坏,明灭不定,警报声在这里更加清晰、急促。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在应急灯光下端详。
五指已完全金属化,覆盖着一层暗哑的、仿佛精钢般的色泽,指甲就是五把天然的、锋利无比的短刃。
皮肤下的暗红纹路蔓延过手腕,还在向上攀爬。
他握了握拳,金属手指收拢,发出细微却清脆的摩擦声。
一种冰冷的、充满力量的感觉,混合着剧痛和某种陌生的掌控感,流遍全身。
通道深处,那扇被撕开的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尽管闪烁)的合金走廊,通向实验室核心区。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带有生物识别锁的自动门,正无声地、平稳地滑开。
门内透出的,不是应急红光,而是柔和、稳定、甚至有些过于明亮的白色无菌灯光。
陆临渊擦去嘴角渗出的血沫,迈步向前。
金属脚跟叩击在合金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冷硬的回响,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走向那片过于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欢迎”意味的明亮灯光。
他停在门前三步之遥,目光穿透门内弥漫的、淡淡的冷雾,看到了那个本该早已逃走的身影。
伊森·克洛伊,依旧穿着他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充满了幽蓝色培养液的圆柱形生物槽前,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似乎正在记录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是平静地说,声音在空旷明亮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
“你比我预估的,早到了十一秒。压力测试的数据,看来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