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将耳机缓缓举到唇边。
电流杂音如同毒蛇吐信,在耳道里嘶嘶作响,另一端,顾清晏的声音终于穿透干扰传来,带着一种陆临渊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紧绷。
“陆临渊……”她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稳呼吸,“陆振声……没了。就在两个小时前,看守所内,官方说法是突发心梗。但我的人接触到初步尸检报告,血液里有微量不明代谢物,查不到来源。”
陆临渊握着耳机的指节瞬间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海风冰冷刺骨,却不及心头涌起的那股荒诞的寒意。
死了?
那个曾经如山一般压在他命运上的男人,那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必须仰望的庞然大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看守所的冰冷地板上?
像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陆氏现在是无主之地。”顾清晏的声音继续,语速加快,“以陆承远为首的几个董事,正在试图接管残局,但阻力巨大。就在一小时前,一家名叫‘诺亚环球资本’的空壳公司,突然向证监会和陆氏董事会发起了要约收购,条件极其优厚,但要求四十八小时内给出答复。我查了,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实际控制人穿透三层之后,线索全部断在加密节点上,手法……非常眼熟。”
诺亚。
陆临渊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这个词。
伊森连国内都没放过,而且动作快得惊人。
父亲的死绝非意外,这是清场,是抢占桥头堡。
他要用陆氏在国内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为蜂巢的残余资产和人员,打造一个看似合法的、坚不可摧的避风港。
“你不能让他们得逞。”陆临渊的声音透过海风和电流,冷硬得像礁石,“清晏,动用顾家所有能动用的、不在明面上的渠道,尤其是那些和诺亚生命有过间接资金往来的对冲基金、离岸信托。我要你,对他们公开财报里最脆弱的那部分资产——尤其是生物制药板块的预期现金流——进行全面、同步的做空。杠杆,加到最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然后,顾清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临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诺亚生命的体量和它背后可能的操控力……一旦我们发起做空而对方有充足准备反扑,或者他们的‘纸房子’比我想象的更结实……顾家几十年积累的声誉和现金流,会在一夜之间蒸发。我们……可能也会变成废墟。”
“废墟?”陆临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清晏,看看你的邮箱,我让沈屿发了一段加密数据包。那是我从蜂巢内部‘带’出来的,关于诺亚生命旗下三个核心药物研发项目的部分‘非公开’交易流水和内部风险评估报告。数据可能不全,但足够证明那些光鲜的临床数据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资金腾挪和风险转移。没有蜂巢的‘母矿’能量支撑和他们的生物科技黑箱,诺亚生命那些‘奇迹’般的研发突破,就是无根之木。这些代码,就是点燃他们纸房子的第一把火,也是你们做空时,最硬的弹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我知道风险。但现在,不是计较得失的时候。伊森把枪口顶在了我们所有人头上。要么,我们把他赖以生存的‘根’烧掉,逼他现形;要么,就等着他把我们所有人,一个一个,像处理掉你父亲一样,‘清理’干净。没有中间选项。”
顾清晏那边长久地沉默,只有细微的、仿佛指尖划过桌面的声音。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明白了。数据包收到了。我会立刻联系人,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一波做空指令会下达。陆临渊……”
“嗯?”
“活着回来。”她没有说再见,通话在杂音中戛然而止。
陆临渊放下耳机,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手心焐得温热,却传递不了丝毫暖意。
他转身,踉跄一步,阿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沈屿已经扑到了临时工作台前,屏幕上正飞速滚动着从怀表中导出的、经过破碎和污染的残缺数据流。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指尖冰凉。
“临渊,你看这个……”沈屿指着屏幕上刚刚拼合出的一小段被特殊标记的列表,声音干涩,“一份……名单。标记是‘核心实验组-观测/干预对象’。第一个编号,对应你的生物信息特征码……”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微缩。
名单只有寥寥几个条目,排在首位的,赫然是“陆临渊”,后面跟着一串复杂的生理数据和行为模式预测标签。
而紧随其后的第二位——
“顾清晏”。后面同样跟着一长串分析注释。
“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我们都圈进来了?”阿杰看着名单,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的联姻,或者单纯的商业对手……”
陆临渊闭上眼,深海中那疯狂的脉动、怀表里母亲遗留的警告、伊森那猫捉老鼠般的“欣赏”、顾家卷入的浑水……所有碎片骤然拼合。
复仇之路?
不,这更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针对他和顾清晏的漫长实验。
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反击,甚至每一次愤怒和绝望,恐怕都落在某个冰冷的观测屏上,成为一组组“宝贵的数据”。
他是伊森最感兴趣的“进化样本”,而顾清晏,或许从顾家与诺亚生命产生交集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实验组里必要的“对照样本”或“催化剂”。
“呵……”陆临渊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气音的笑,充满了无尽的荒谬和冰冷的恨意,“死循环……我们一直在他画好的圈里打转。”
就在这时,破浪号船体猛地一震,不是攻击,而是某种沉重、缓慢的、源自海底的巨响,通过海水和船壳传导上来,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声呐员的声音带着惊慌响起:“警报!蜂巢平台!主体结构正在脱离海床!它在下潜!压载舱大规模注水,平台整体下沉速度……每分钟超过十五米!它要躲回深海!”
屏幕上,代表蜂巢平台的巨大光点,正稳定而坚定地向着代表更深海域的色块移动。
一旦它抵达某个深度,凭借其自身的防护和深海环境的掩护,世界上恐怕再没有任何常规力量能威胁到它。
伊森要带着他所有的秘密、技术、以及那座“母矿”,彻底消失在人类活动的视野之外。
“他想跑!”阿杰咬牙。
“不能让他跑掉。”陆临渊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平台下潜,防御重心会转移到下层和底部。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看向沈屿,目光如刀:“破浪号上,所有用于深海岩芯钻探的设备,高压钻头、膨胀螺丝、定向爆破模块……全部改装。我要最大当量的延时炸弹,要能抗住深水压力,要能卡进平台压载舱的泄压阀或者关键结构缝隙。给我算好当量,我要确保能炸穿它的‘肚子’,让它再也浮不起来。”
沈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出破浪号的装备清单和结构图:“我需要十五分钟准备工具,三十分钟改装核心组件。但问题是,怎么送上去?平台下潜后,上层防御相对减弱,但水下巡逻艇和感应网肯定还在。强攻难度极大。”
“我下去。”陆临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穿上潜水服,带上炸弹,从平台底部,顺着怀表的‘指引’,找到它的薄弱点。”
“太危险了!你的身体……”沈屿看着他皮肤下蔓延的暗红纹路和不时抽搐的肌肉。
“这是唯一的办法。”陆临渊打断她,随即,他手中的怀表再次震动,并非指引,而是一种尖锐的、警告般的脉冲。
表盘幽蓝光芒自动亮起,在他视网膜投射出一行刚刚接收到的、断断续续的国内加密信息片段——来自他留在国内的一个极隐秘的情报节点。
信息很短,却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严正……遭袭。汽车炸弹,重伤昏迷,ICU。袭击者手法……职业,疑似海外背景。调查……已被更高层叫停……”
严正检察官。
那个一直以来暗中追查陆家、试图挖出背后网络、甚至与他有过隐秘接触的正义之矛……也倒在了伊森的全球清洗之下。
这是警告,也是宣战。
伊森已经没有任何伪装的耐心,他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扫清一切阻碍。
陆临渊慢慢收起怀表,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从手肘以下,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已经不再是隐隐浮现,而是如同活着的、盘根错节的血管网络,微微凸起,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异物般的触感。
怀表带来的“馈赠”,正在加速吞噬他的身体。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阿杰决绝的脸,又看向沈屿坚定的眼神,最后落在声呐屏幕上那个不断下潜的、代表着终极威胁的光点。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风险和后果的话。
只是用还能控制的右手,抓过旁边那套厚重的深海潜水服,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地开始穿戴。
金属扣件碰撞,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声响,在这狭小的、充满危机和决绝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穿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显得有些缥缈:
“老周,下面……洋流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