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张悦刚走,陈玄风还坐在水泥墩上。他左手贴地,维持着阵眼的稳定。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冒汗,呼吸有些困难。但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用右手拿出来,屏幕亮了。是一条加密信息:【泵站东侧渗漏点,三小时前水样检测出腐殖酸异常,PH值4.1,含铁量超标八倍。潜水队已就位,等指令。】
发信人是老赵,市政工程应急组的人,也是张悦联系的。消息后面有一张照片,是井口刮下来的黑色东西。放大后能看到像烂布条一样的纤维。
陈玄风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准。”
他知道这是第一个线索。张悦查到的维修记录显示,泵站东侧这段管道近三年报修过四次,每次都说自然渗漏。但抽上来的水总有怪味,工人说像老棺材泡水。没人当回事,直到这次他们主动做了化验。
他按下通话键,拨通电话:“老赵,按计划下井。顺着水流走,别碰墙上的东西。发现异常立刻传画面,不要出声。”
“明白。”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打算亲自去?”
“两个有经验的人下去了,带了摄像机和标记绳。”陈玄风说,“你那边还能撑多久?”
“十二个时辰还没到。”他说,“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但也留不了我们太多时间。”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通道顶部。那里还有微弱的光在闪,像快没电的灯。他知道这光撑不了多久。
二十分钟后,一辆临时指挥车停在泵站外的空地上。这是市建委调来的工程监测车,改装过,里面全是屏幕和设备。车门打开时,热气混着机器的味道冲出来。技术人员正在调试天线,一根长杆竖在车顶,对准井口方向。
有人扶陈玄风上了车。他一松手离开阵眼,身体晃了一下,肋骨很疼,像被压过一样。他没说话,摆摆手,自己走到后排坐下。
“画面接上了吗?”他问。
“刚连上,信号不太稳。”技术员回头说,“水下看不清,靠红外和声呐。”
主屏幕一闪,出现模糊的画面。镜头对着一段斜向下的水泥管壁,上面长满黑绿色的苔藓,水流急,带着杂物冲下来。一只戴手套的手入镜,拉了拉绑在墙上的荧光绳,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两人一组,轮流往前。”陈玄风说,“每十米做个记号,重点看墙有没有不正常的修补。”
画面继续移动。过了几分钟,镜头进了一条岔道。这里的管道变窄了,墙也不是水泥的,是青砖砌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外面的土。
“这是清代的老渠。”技术员小声说,“图纸上说是填埋段,但现在……水还在流。”
陈玄风盯着屏幕,眼睛没眨。他知道这段渠以前是用来运棺的。死人从城里抬出来,走水路送到山后的乱葬岗。后来官府说要除秽气,封了口,但从没挖过底。
镜头又往前推了十几米,突然停了。潜水员不动了,手电照向右边墙面。
那里有一块修补过的痕迹,水泥颜色比周围新,表面刷了防水漆,但边缘已经起泡脱落。
“敲一下。”陈玄风说。
外面传来轻轻的震动,接着是几下敲击声。声音空荡荡的,说明后面是空的。
“不是实心。”技术员说,“这堵墙是假的。”
潜水员拿出工具,开始小心地刮掉表面的黑漆。随着漆层剥落,底下露出一道铁皮门框,锈得很厉害,但门轴还在。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流。
“拍清楚位置。”陈玄风说,“然后回来,别开门。”
命令传下去,两人慢慢后退。摄像机最后拍了一段墙的全景,标记绳也固定好,才原路返回。
四十分钟后,两名潜水员爬出井口,全身湿透,看起来很累。他们交出存储卡,还口头汇报了一遍情况。
“那扇门后面肯定有空间。”其中一人说,“我们试过推,推不动。但从声呐看,通道至少有两百米,往上走,最后通到城西山麓。”
“山麓?”陈玄风问。
“对,靠近老墓区。那边八十年代拆过一批义庄房,现在只剩地基。”
陈玄风没说话。他想起爷爷笔记里写过一句话:义地西引道,通仁济废所,钉链锁根,不可轻启。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现在看来不是。
监控车里,技术人员终于修好了完整的影像。最后一段画面停在一个地方,前面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已经烂了一大半,但门楣上的四个字还能看清——仁济义庄。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有人倒吸一口气,另一个小声说:真有这个地方?我还以为早拆没了。
陈玄风没说话。他伸手把画面放大。门匾上的字迹模糊,但能看出笔画。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市志办藏的城市老地图扫描件,上面标了几处清末民初的殡舍。其中一个名字就是“仁济义庄”,位置正好对得上。
“不是搞错了。”他说,“就是那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技术员问,“上报吗?还是等支援?”
陈玄风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抖。他知道身体没恢复,也知道这事不能拖。如果上报,要走流程,批文、调人、准备方案,最少两天。但他们等不了。
“你是说……现在就进去?”
“不是现在。”他说,“是今晚。”
他站起来,动作慢,但站直了。肋骨还在疼,可他不能再坐着。
“通知所有待命的人,九点整在泵站集合。带强光灯、防毒面具、切割工具、通讯中继器。我不需要正规军,只要敢进的人。”
“你不休息一下?”
“没时间了。”他说,“他们靠水发动攻击,只要水不停,就能一直来。我们现在唯一的优点,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找到了门。”
他走到车门边,拉开门走出去。外面天色阴沉,风从山口吹来,带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指挥车,又看向远处的山影。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赵,帮我准备一辆封闭厢车,九点前停在泵站后巷。再找两个懂地下作业的,愿意跟我们走一趟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要亲自去?”
“我得看看门后面是什么。”他说,“不然睡不着。”
挂了电话,他站在井口边上,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水还在流,没有声音。
他知道,这水底下藏着一座没人记得的坟场,也藏着一场快要开始的灾难。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面有张纸条,是张悦走前留的:【城西山麓,等高线237米处,曾出土汉代镇石,刻有“锁阴”二字。】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然后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天越来越黑,第一辆车的灯亮了。
第二辆、第三辆也陆续启动。
他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