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父没说话,也没催促。他只是把茶杯轻轻搁回桌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不动的石像。
历文杰知道,这三分钟不是让他看图的——是让他稳住自己。
刚才那一连串理论考问,从《易经》到八宅、玄空飞星,全是纸上功夫。答对了,只能说明背得熟、记得牢。可这张图不一样。它不标坐向,不写年份,连周边环境都只用几道虚线勾勒山势水形,藏得极深。这不是考你会不会算,是考你敢不敢断。
他吸了口气,鼻腔里还残留着紫砂壶里老普洱的陈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个九宫格,然后停下。
不能乱。
先定大势。
他的目光从图纸中央开始扫。建筑整体呈“回”字形,四面围合,中间有个天井,但尺寸太小,长宽不过四米左右,顶上还搭了玻璃顶棚,明显是后期加建。这种布局,在古籍里叫“困龙局”——气进得来,出不去。人住在里面,久了会压抑、焦躁,做事提不起劲,家庭关系也容易紧张。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背卦时低了一度:“中心天井过窄,顶部封死,形成闭塞之象。气滞则病生,主家人情绪郁结,事业难展。”
他说完,抬眼看了陈师父一眼。
老人依旧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历文杰收回视线,继续分析:“功能区分布问题比较大。休息去设于西南坤位,正值二黑病符星飞临。坤为母,为女主人,此位受压,主妇科疾患、睡眠障碍。更麻烦的是,休息区墙外紧邻厨房,火气上冲,若家中女主人常感疲乏、月经紊乱,与此有关。”
他顿了顿,翻了下图纸背面,发现有一行小字手写标注:**王女士,52岁,三年前查出子宫肌瘤,术后复发**。
他没念出来,只是将图纸轻轻转了个角度,让光线照得更清楚些。
“办公区在东北艮位,总经理室靠东墙摆放,本得当令旺气支撑,利于决策与财运。但门口正对电梯井,距离不足三米,形成‘穿心煞’。这种格局,短期可能业绩冲高,但突发变故多,合同毁约、人员离职、资金链断裂的风险极高。”
他又指了指图纸上的消防通道标识:“紧急出口设在正南离宫,门常年敞开,气流直冲而入。离为火,为血光,加上五黄凶星落于此位,若频繁装修、更换地毯或使用红色装饰,极易引发意外伤害,比如摔伤、烫伤,甚至更严重的事故。”
陈师父终于动了下眼皮。
历文杰没停:“化解方面,不宜强改。五黄属土,忌火忌动。建议正门区域保持安静,减少人员走动频率,门口不设红毯、射灯,避免刺激气场。东部书房可常开灯读书,激活四绿文昌星,利子女学业与文书运。西部储物间需每月清理一次,不可堆放废弃衣物、破损家具,以防阴气积聚。”
他最后指向西北角:“此处为乾位,贵人方。可放置铜葫芦一个,高约三十厘米,开口朝东南,吸纳外部吉气。注意不可放陶瓷或玻璃制品,以免反光扰神。”
说完,他放下笔。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没有翻书,没有查表,所有判断都来自脑中多年积累的案例库和理论框架。他不说“大师说”,也不提“秘传口诀”,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能对应现实症状。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小二收拾碗碟的声音,叮当两声,又被风吹散。
陈师父缓缓伸手,将图纸折好,重新塞进布袋。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
“你刚才说五黄临门,宜静不宜动。”他忽然开口,“有人会教你用朱砂符咒贴门框,或者埋五帝钱镇煞。你怎么看?”
历文杰答:“符咒也好,五帝钱也罢,本质是心理暗示。真要管用,前提是住户信。但信得太深,反而会把所有问题都归给风水,忽略现实隐患。比如这栋楼的消防通道常年敞开,与其贴符,不如装个自动闭门器更实在。”
“要是住户不信呢?”
“那就讲科学。告诉他,红色地毯吸热快,夏天门口温度比别处高两度,人经过时容易烦躁,争执增多。电梯井直冲办公室,气流扰动大,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下,注意力下降,错误率上升——这些都有实验数据支持。”
陈师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没被书框住,也没被我说服。”
他看着历文杰,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而不是透过他在看什么。
“能看出五黄临门却不妄言破解,只说‘宜静不宜动’,说明你懂分寸。”
他又喝了一口冷茶,喉结动了动。
“我收你为徒。”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哑,像枯枝折断。
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清清楚楚。
历文杰没动。
他没站起来,也没道谢,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变。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从他在直播间拆穿那些所谓“开光罗盘”的骗局开始,从他写下第一篇《话谈风水》开始,从他决定不再躲着学历质疑、正面迎战行业乱象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现在,有人愿意承认这条路的存在。
而且,亲自递出一根拐杖。
他抬起头,直视陈师父的眼睛:“您为什么选我?”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矫情。他是真的想知道。
陈师父笑了下,极淡的一抹,像水面浮光掠过。
“因为你讲理。”
“别人讲风水,要么神神叨叨,说什么‘祖上有德’‘命该如此’;要么就彻底否定,说全是迷信。你不一样。你把房子当成一个系统,把人当成变量,把环境变化当成因果链。你不靠吓人吃饭,也不靠贬低别人立身。”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不怕承认自己不懂。那天直播断网,你还坚持用手机热点讲完课。那种时候,换个人早就关播了。可你没跑。”
历文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曾经因为紧张,在第一次直播时抖得差点拿不住笔。现在不会了。
“我只是觉得,既然开始了,就得讲完。”
“这就够了。”陈师父说,“手艺可以教,态度教不来。”
他把布袋拉链拉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挡住了半缕阳光。阴影短暂地扫过桌面,又移开。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儿。”他说,“带本子,带笔,不带手机。”
意思是,正式开始。
历文杰点头:“我准时到。”
陈师父站起身,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没回头。
“你知道最怕什么样的学生吗?”
历文杰等他说下去。
“不是笨的,不是懒的。”老人声音低了些,“是最聪明、最有天赋,却一心只想赢过别人的。他们学风水不是为了帮人,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高明。那种人,迟早害人害己。”
他说完,一步迈下台阶。
铜铃轻响。
历文杰坐在原位,没动。
阳光渐渐移到了桌角,照在那个空了的白瓷杯底。杯壁残留一圈茶渍,形状不规则,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三点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下一班地铁进站。他通常会赶这一趟。今天也可以。
但他没起身。
他想多坐一会儿。
楼上突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小二收拾桌子的动静。有人退房了。脚步声从隔壁卡座经过,皮鞋踩得有点重,一路响到底楼。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了下图纸边缘。
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这局棋,他走完了。
对手认输。
观棋者点头。
棋子归盒。